除夕夜，宮中照例設宴。
按往常的慣例，宴罷之後，姜晚要留在宮裡守歲，陪著姜煜一道等新年的鐘聲。
往年的宴席總是熱熱鬧鬧的，觥籌交錯、笑語盈堂。
可今年似乎大家都興致缺缺。
謝硯因病告假沒來，陛下的臉色瞧著也不大好看，席間倒只有安國公那邊的人笑得開懷。
唯有一樁新鮮事，便是一直在北地封邑的寧王姜爍趕在歲末返京了。
宴散之後，姜晚上了馬車，車簾一落，外頭的喧囂便被隔絕了大半。
兩旁的人家窗口透出暖黃的燈火，隱約能聽見孩子笑鬧的聲音從院牆裡飄出來。
姜晚靠在車壁上，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謝硯。
他父母早亡，這些年的春節不知都是怎麼度過的？
這些時日連門生故舊都擋在外面，除夕夜更不會有人登門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看見他獨自坐在湖邊垂釣的模樣，孤零零的一道影子。
姜晚在車裡坐了片刻，忽然抬手敲了敲車壁：「停下。」
馬車在巷口緩緩停住，玉檀掀了帘子探頭來問：「殿下，怎麼了？」
姜晚將斗篷的兜帽往頭上一攏：「你們先回府，我自己走走。」
玉檀愣住了，正要說什麼，被姜晚一個眼神擋了回去，忙不迭地將手爐塞進她懷裡：「殿下好歹把這帶上，外頭天寒……」
姜晚接過手爐下了車，踩著薄雪，一路朝謝府的方向去了。
除夕夜若讓門房通報，反倒顯得興師動眾。
姜晚繞到謝府後牆，仰頭看了一眼牆頭的高度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拎起裙擺，借著枝杈幾下便翻上了牆頭，又輕輕一躍落了地。
踩在謝府後院的雪地上時，姜晚拍了拍手上沾的樹皮碎屑，心裡竟有幾分雀躍，像是回到了當年在府中偷溜出去的那些日子。
穿過迴廊走到內院附近時，姜晚迎面撞上了正帶著人巡夜的謝七。
謝七舉著燈籠走到拐角處，忽然看見一個裹著素色斗篷的身影從暗處閃出來，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。
待看清兜帽底下那張臉時，謝七整個人當場愣在了原地。
燈籠晃了一下，謝七張了張嘴，那聲「殿下」到了嘴邊還沒叫出來......
姜晚已經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，又朝他遞了一個眼神。
那眼神裡帶著三分警告七分促狹，分明是在說：敢出聲你就完了。
謝七覺得後背一涼，二話不說將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裡，朝身後幾個巡夜的手下打了個手勢，幾個人悄無聲息地退進了廊柱的陰影里。
姜晚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攏著斗篷徑直朝後院內室的方向去了。
謝七躲在廊柱後頭，看著她消失在迴廊盡頭，剛要鬆一口氣，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他猛地想起來，方才相爺傳了水進去沐浴，這個時辰怕是正在……
謝七的表情僵了一瞬，隨即非常利落地轉過身去，抬腳便往相反的方向走了，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念：今夜風大，什麼都沒看見，什麼也沒想起來。
姜晚沿著迴廊走到內室門前時，那扇門虛掩著，裡面還亮著燈火。
她輕輕推了一下探頭進去，正堂里卻空無一人，炭盆燒得正暖，顯然人並沒有走遠。
姜晚「咦」了一聲，想著莫不是去了書房，正要退出去往前面找，卻忽然聽見旁邊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。
隔著半道屏風，能看見氤氳的熱氣正從旁邊的側室門縫裡散出來。
姜晚的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原地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燙了起來。
她這才想起謝七方才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……
姜晚心裡暗罵了一句謝七這個不靠譜的，正想趁沒人發現趕緊退出去，卻聽見那邊側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謝硯一身浴袍走了出來，濕漉漉的頭髮還滴著水，幾縷碎發貼在額角。
他沒繫緊衣帶，胸前松鬆散散地敞開著，肌理在燭火映照下線條分明。
謝硯顯然沒想到這個時辰會有人出現在內室，抬眼便看見姜晚攥著斗篷站在屏風旁。
姜晚一張臉從耳根紅到了脖頸，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抓了個正著，兩隻腳在原地微微蹭了一下，仿佛隨時準備奪門而出。
謝硯看清是她之後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底便湧上笑意。
他沒有急著攏衣帶，反倒是往門框上閒閒一靠，任由那件浴袍鬆鬆地掛在身上：「殿下這除夕夜專程翻牆來，就是為了偷看臣沐浴？」
姜晚被謝硯這一句話噎得耳朵尖更燙了，瞪了他一眼：「誰、誰偷看了？我以為你不在，正要走的……」
她說著便要轉身往門外退，腳下卻不知絆了什麼，踉蹌了半步。
謝硯眼疾手快地跨前一步，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將她穩住了。
他笑著將姜晚往屋裡帶了一步，伸手將身後的門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