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硯開口:「王爺,京畿三營有一條鐵律,是什麼?」
姜煊將一把魚食輕輕抖落水中:「凡京畿三營統領,不得以舊部、門生、親族充任營中千總以上武職。違者,以謀逆論。」
謝硯等的便是這句話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,推至姜煊面前。
「王爺,這名單上的名字,皆是安國公親族。京畿三營,早就不姓姜了。」
姜煊接過,掃過一眼,眸色漸沉。
他盯著那些名字看了許久,指尖在紙面上緩緩划過。
良久,姜煊將名單擱回石桌,看向謝硯。
「看來謝相是有備而來。只不知,謝相此舉,是為本王,為你自己,還是另有他人?」
謝硯沒有迴避他的目光:「本相為陛下分憂,王爺要重掌三營。各取所需,談不上誰利用誰。」
姜煊點了點頭,語氣鬆了幾分:「倒是爽快。」
他將名單折好,收入袖中,又拈起一把魚食,撒入池中。
紅鯉翻湧爭食,攪碎一池倒影。
姜煊看著水面,忽然開口:「謝相不日便要前往北境。待謝相離京之後,本王再去找陛下,更合適。」
謝硯聽出他話中的分寸,只拱手一禮:「王爺聖明,本相告退。」
他轉身朝院門走去。
走到月洞門前時,身後傳來姜煊的聲音:「謝相,替本王向長公主問個好。」
謝硯腳步一頓,回頭看他。
姜煊仍坐在石凳上,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隨口一說。
謝硯心中卻一片澄明:這位涼王殿下,絕非外人所傳那般不問世事。
他分明是蟄伏已久的獵手,終於等到了引弓的一刻。
臨了這一句問好,看似客套,實則是在告訴謝硯:
你今日為誰來,為的什麼事,本王心裡一清二楚。
謝硯點了點頭,大步走了出去。
◇ ◇ ◇
姜晚換了一身尋常衣裳,只帶了玉檀和明城,便悄無聲息地出往宮正司去。
謝硯安排的人早已候著,見了她只躬身引路,一路往西北角走。
越往裡走,人聲越稀。
宮正司坐落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。
高牆窄巷,牆根爬滿青苔。
姜晚遞了牌子進去,守門太監看了一眼,便側身讓路。
不多時,一名管事嬤嬤匆匆迎出,見了她先行一禮。
「老奴沈心,參見殿下。請隨老奴來。」
姜晚隨她往裡走,越看越覺得沈心面容有些眼熟。
行至廊下,姜晚忽然停步,看著沈心的側臉。
「沈嬤嬤,本宮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?」
沈心腳步一頓,指尖微微一蜷,隨即又鬆開,卻只垂著眼繼續引路,並不答話。
玉檀在旁看不過去,呵斥道:「長公主問話,你這奴婢竟敢不答?」
姜晚抬手止住她:「玉檀,莫要造次。」
沈心引著姜晚一行進了最裡面一間廂房,反手合上門。
而後她轉過身,朝姜晚跪了下去。
「殿下,老奴沈心,原名素心,乃是先皇后宮中的掌事姑姑。」
姜晚怔住了。
她忽然明白,為何謝硯一定要她親自來這一趟。
當年服侍母后的四位掌事姑姑,姜晚都記得。
素心、素儀、素荷、素箋,四人各司其職,素心姑姑是其中最沉穩的一個。
姜晚蹲下身去,將沈心扶了起來。
「素心姑姑,當年本宮找過你們。可有人告訴本宮,你們已經出宮了。」
沈心的眼眶紅了紅:「回殿下,當年奴婢四人因先皇后薨逝,被趙貴妃一道懿旨罰入宮正司。
後來陛下登基大赦,奴婢們原本是要出宮的,可有人把我們留了下來。」
姜晚追問道:「是誰?」
沈心道:「是謝相。若老奴們都走了,殿下在這宮中,便再沒有半個故人了。」
姜晚心中驀地湧起一陣暖流。
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總有他一直在關照著她。
姜晚怔怔地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這些年每次進宮,總覺得暗處有人替她行著方便。
姜晚一直以為是姜煜的照拂,如今才知道,原來是幾個被遺忘在深宮角落裡的舊人。
而這些人,是他替她留下的。
姜晚的眼眶一下子紅了:「姑姑,只為了這些,便困守在宮中許多年嗎?」
沈心道:「老奴們沒有護好先皇后,便用這身贖罪吧。何況,守著殿下,也算守著先皇后的一點念想。」
姜晚啞聲問道:「那其他姑姑呢?」
沈心道:「素儀如今是御苑的柳管事,素荷和素箋……卻已病逝數年。」
姜晚聽罷,退後一步,鄭重地朝沈心施了一禮。
「姜晚拜謝各位姑姑照應。」
沈心連忙跪下,紅了眼眶:「殿下折煞奴婢們了。」
姜晚將她扶起來,定了定神,才問出了今日來的真正目的。
「姑姑,本宮想要見一下章嬤嬤。」
沈心點了點頭:「謝相早已安排妥當。章嬤嬤如今是戴罪之身,尋常人見不得,老奴去把她帶過來。」
不多時,沈心便引著一個頭髮凌亂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。
那婦人一身灰布囚衣,與之前那位章嬤嬤已判若兩人。
「奴婢章氏,叩見長公主殿下。」
姜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「章嬤嬤,你可怨本宮?」
章嬤嬤伏在地上:「老奴不敢。」
姜晚道:「你想必奇怪,為何本宮會來見你。」
章嬤嬤道:「殿下想必不是和老奴敘舊的。」
「自然。」姜晚緩步走到她面前,「當初你造謠本宮,後來是吳嬤嬤向太后建議,捨棄了你,給本宮一個交代。本宮說得可對?」
章嬤嬤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恨:「那個老賊……」
姜晚看著她,語氣不急不緩:「章嬤嬤,當初你和吳嬤嬤一同進宮。
可這些年來,吳嬤嬤事事壓你一頭。
直到她因為本宮的事被關進了宮正司,你才終於熬出了頭。」
章嬤嬤想起好不容易翻身的光景,臉上閃過一絲複雜。
姜晚繼續道:「你為了幫皇后在太后面前露臉,竟敢拿本宮的名聲做筏子。
最後皇后保不住你,太后也厭了你,你也進了這裡。」
章嬤嬤自嘲地笑了一聲,抬起頭來:「殿下今日來,是想嘲笑老奴嗎?」
姜晚搖了搖頭,蹲下身,與她平視。
「本宮今日來,是想告訴你一件事。」姜晚語氣緩了緩,「本宮可讓你出宮正司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