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嬤嬤猛地抬起頭來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她聲音乾澀：「殿下，是想讓老奴做什麼？」
「不錯，不愧是趙楚然帶進宮來的。」
姜晚俯身湊近了些：「當年先皇后臨盆之際出現血崩之症，到底是什麼原因？」
章嬤嬤的眼神閃躲了一下，頭又低了下去：「老奴不知。」
姜晚冷笑一聲，直起身來：「不知？本宮已經問清楚了。
那些時日吳嬤嬤省親去了，是你一直陪侍在趙太后身邊。
你不知，還有誰知？」
她看著章嬤嬤伏在地上的脊背，語氣冷了幾分。
「章嬤嬤，你應該知道本宮的性子。本宮今日既然來了，就不會空手回去。」
章嬤嬤的臉色變了變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只低下頭去。
「殿下，背主在宮中，怕就是沒有活路了。」
姜晚笑了一下。
她緩緩直起身來，看著地上跪著的人。
「章嬤嬤，你詆毀本宮名聲的事，可大可小。
若是本宮把你就地正法了，你猜有沒有人站出來替你撐腰？」
章嬤嬤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姜晚繼續道：「更何況，若是本宮不鬆口，你猜有沒有人敢把你接出去？屆時背不背主，誰又在意呢？」
章嬤嬤跪在地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她終於明白，這位天之驕女今日來，是把自己的路全部堵死了，讓她別無選擇。
章嬤嬤仰起頭來：「看來老奴若是不說，今日怕是走不出去了。」
姜晚嬌笑一聲：「章嬤嬤的福氣還在後面，本宮自然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。」
那語氣輕飄飄的，卻讓章嬤嬤背脊發涼。
章嬤嬤那雙渾濁的老眼裡，懼意、恨意、算計，一層層翻湧。
最終認下命來：「當年正值先皇后臨盆之際。太后那時還僅是趙貴妃，第一個趕到坤寧宮。」
章嬤嬤說到這裡，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。
趙貴妃闖進坤寧宮的時候，先皇后正躺在榻上，肚子高高隆起，面色蒼白。
趙貴妃撲到榻邊，握住先皇后的手，一聲聲喚著「姐姐」。
明明先帝不讓把明家的事告訴先皇后，可趙貴妃依然說了。
她哭訴道：「姐姐，鎮國公和世子爺通敵，鎮北軍全軍覆沒。您可要振作，替他們伸冤啊。」
先皇后聽到這話，身子猛地一挺，臉上血色盡褪。
沒過多久，先皇后便有了血崩之症。
穩婆進進出出，坤寧宮的燈燃了一整夜，終究沒能留住人。
章嬤嬤說到這裡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。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：「老奴當時就在身邊。那些話，旁人聽不真切，可老奴……離得近。」
姜晚聽到這裡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。
這些年她叫過「母后」的人，竟親手把母后推向了死路。
那些年在慈寧宮晨昏定省，趙太后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。
每一句話，如今想來都像是諷刺一般。
姜晚捂住嘴，胃裡一陣翻湧，差點嘔出來。
玉檀在一旁趕緊遞了帕子過來，姜晚接過去擦了擦嘴角，深深吸了口氣，才將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壓下去。
連沈心都別過了臉，不忍再看。
姜晚緩了片刻，忽然又想起一事，冷冷問道：「當年趙太后從母后那裡，拿走了一封書信？」
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陳述，而不是疑問。
那雙哭紅的眼睛裡，淚意未乾，鋒芒已起。
章嬤嬤身子一僵，低下頭去：「是有此事。但當時是吳嬤嬤去辦的，老奴不知道細節。
只是後來才從吳嬤嬤偶爾漏出的話里，看出一些端倪。
那封信……像是鎮國公寫給先皇后的家書。
吳嬤嬤只提過一句『燒了倒乾淨』，旁的再沒說過。」
姜晚看著她：「答應你的事，本宮會做到。今日之事，若有第三人知道，本宮有的是法子讓你生不如死。」
章嬤嬤伏在地上：「老奴知道厲害。」
姜晚站起身來，低頭看著仍跪在地上的章嬤嬤。
囚衣髒污，鬢髮蓬亂。
這個人當年也曾風光體面，跟在趙太后身邊出謀劃策。
姜晚心裡沒有半分憐憫，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清醒。
「章嬤嬤，若想出這宮正司，便需要你向死而生。你可願意？」
章嬤嬤抬起頭來，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姜晚看出她的疑惑，沒有解釋，只道：「熬過這一關，章嬤嬤，你便是慈寧宮的掌事嬤嬤。」
「慈寧宮」三個字落在章嬤嬤耳朵里，讓她整個人都震了一下。
章嬤嬤瞬間明白了長公主的意思：回到太后身邊去，成為長公主安在太后跟前的一雙眼睛。
章嬤嬤看著姜晚那張年輕卻沉靜的臉。
這些年來，無論朝中如何風雲變幻，這位長公主始終榮寵不倒。
如今才知道，這位殿下的手段，遠比外人看到的深得多。
章嬤嬤伏下身去，重重磕了一個頭：「老奴，願意。」
姜晚得到想要的答案，轉身出了禁室。
身後傳來宮人腳步聲，章嬤嬤被帶了下去。
沈心從廊下迎了上來。
姜晚停住腳步，看著她。
「姑姑，明日怕是你也要受些委屈，才不至於被連累。」
沈心微微一怔，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她屈膝行了一禮：「老奴但憑殿下吩咐。」
◇ ◇ ◇
離開宮正司，姜晚順著人少的宮牆往宮外走去。
玉檀跟在她身後，忍了許久，終於低聲問道：「殿下，那位章嬤嬤……當真信得過嗎？」
姜晚腳步未停：「要讓她沒有別的路可走，自然就聽話了。」
玉檀不再多問。
行至御苑時，姜晚忽然停了下來。
她轉身看著玉檀：「玉檀，你和明城先去宮門處等本宮。」
玉檀和明城對視一眼，行了一禮，轉身朝宮門方向去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，宮道上只剩姜晚一人。
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，姜晚才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：「出來吧。」
一個管事模樣的嬤嬤從廊柱後的陰影里走了出來，垂首行禮：「殿下，老奴柳氏。」
姜晚打量著她，緩聲開口：「你跟著本宮有一會兒了。若本宮沒猜錯，你便是素儀姑姑？」
柳管事抬起頭來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低頭道：「殿下慧眼。」
姜晚道：「當日在養心殿外傳話的人，是你嗎？」
柳管事的頭垂得更低了：「是。奴婢當時伺候在陛下身邊，便繞了近路趕了過來。」
姜晚看著她：「多謝素儀姑姑。」
柳管事聽了這話，眼眶忽然一熱。
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長公主，恍惚間竟像又看見了那位溫柔端方的先皇后。
姜晚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：「姑姑，今日跟著本宮，是有什麼要事嗎？」
柳管事猶豫了一下，終於道：「是陛下吩咐的。」
姜晚目光微動：「姑姑的意思是，陛下讓人盯著本宮？」
柳管事道：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