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。
李福雙手捧著一封書信遞了進來:「陛下,是長公主府的書信。」
姜煜從摺子里抬起頭,接過信展開一看,只掃了幾行,臉色便沉了下來。
竟是姜晚的留書。
那信上只有寥寥數語,說她要去一趟西境,歸期不定。
字跡是熟悉的,像是一封再尋常不過的請安摺子。
姜煜將信紙按在案上,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:「皇姐人呢?」
李福躬身回道:「奴才不知。方才長公主府的人送進來這封書信便走了。」
姜煜的指節在案面上叩了一下:「派人速去長公主府看一看。」
李福應聲退了出去,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回來復命。
長公主府大門緊閉,說殿下一早便已離京。
姜煜坐在御案後面,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那封信上熟悉的字跡,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悶。
這段時間,他和皇姐確實疏遠了不少。
原來皇姐時不時便要來養心殿一趟,可如今,她已經許久不曾來了。
若說派人去盯著她,姜煜自己也分不清楚,到底是出於帝王的防範,還是出於別的什麼。
姜煜只記得那日在御苑遠遠看見她的背影,明明近在咫尺,卻終究沒有喚她一聲。
如今皇姐竟然離京了,不曾親自辭行,只留下一封書信。
姜煜心中竟一陣恍然。
如今,她連一面也不肯見了?
◇ ◇ ◇
西行的官道上,兩匹快馬一前一後地疾馳,揚起一路黃塵。
馬上坐著兩個錦衣男子,皆束髮戴冠,腰間佩劍。
乍一看像是哪家出遠門的公子。
可若是仔細看,便能瞧出正是女扮男裝的姜晚和崔汀。
姜晚把頭髮束得一絲不苟,窄袖束腰,襯得她整個人利落了幾分。
崔汀策馬趕上半步,偏過頭來看著她。
「聽說你昨日在宮中耍了好大的威風。昭寧,你這一出,怕是夠宮裡那幫人嚼上大半年的舌根。」
姜晚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,冷哼一聲:「怕是宮中至今還弄不明白,我為什麼突然不聽話了。」
她說話時目視前方,官道兩旁的樹影飛快地往後退去。
崔汀挑了挑眉:「你是故意的?」
姜晚笑了一下:「平白擔了這麼多年的嬌縱跋扈的名聲,不如好好利用一下。
太后當年放出那些話,是想讓我坐實了廢物長公主的名頭,好乖乖聽她擺布。
如今我照著這名聲做點事,她反倒不好說什麼了。」
崔汀追問道:「那不都是太后故意散出去的手段嗎?」
「這不正好。」姜晚夾了夾馬腹,「他們一直想讓我當個跋扈的廢物。
只不過從今往後,這廢物聽不聽他們的話,可就不一定了。」
崔汀被她這話逗得笑出了聲,隨即又問:「謝相那邊呢?你當真就這麼一走了之?」
這話倒讓姜晚一時沒有接上。
她想起臨行前那個耳鬢廝磨的夜晚。
謝硯攬著她,一遍遍地說等他回來。
那些溫熱的呼吸、交纏的手指,此刻都湧上心頭。
當真是「朝暮思卿」啊!
姜晚眼中現出幾分柔情,半晌才道:「我已經給他留了書信,等他從北境回來,自然就知曉了。」
嘴上說得篤定,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。
也不知道謝硯看到書信後,會不會很生氣?
明明他讓等他回來,可自己終歸是食言了。
她之前還總是怪謝硯老是不打招呼,如今輪到自己,又何嘗不是一樣。
她在信里寫「歸期不定」四個字的時候,其實也猶豫了很久。
有些話當面說不出口,隔著紙,反倒容易些。
崔汀看了她一眼,見姜晚神色忽明忽暗,便沒有再追問。
一夾馬腹,兩匹馬又加快了腳程,一路西行而去。
◇ ◇ ◇
謝硯離京的數日後,京城裡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。
京畿南營中的一個武官和人在風月樓打了起來。
說是二人為了爭奪一個花魁,打得頭破血流。
打人的叫王茂,被打的叫李俊。
本是一樁爭風吃醋的風月事,可奈何被打的人大有來頭。
李俊是李閣老的小兒子,平日裡在京城也是響噹噹的角色。
如今被人打得鼻青臉腫,李閣老哪裡肯善罷甘休?
這一鬧,便鬧到了大理寺。
大理寺卿鄔律看著堂下跪著的兩個人,內心一片惶然。
李俊是李閣老的小兒子,他惹不起。
可那個王茂的身份,若不是謝相早有提醒,自己怕是怎麼都不敢相信。
三營中安插親族已是死罪,如今又當眾鬥毆鬧上公堂。
這案子查下去,牽出來的可就不是一樁風月官司了。
鄔律坐在堂上,左右為難,最後只得把狀子收了,讓二人先回去等消息。
謝相離京前交代過,此事「拖」為上策。
鄔律便拖了,一拖便是七八日。
每日升堂,他便說「證據不足,擇日再審」,把李閣老派來打聽的人打發走。
拖到後來,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堂審得荒唐。
等過了幾日,案子還沒審結,李閣老便臉色鐵青地找上門來。
「鄔大人,這審也不審,判也不判,逆子這就白白被打了嗎?
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小子,就敢這麼豪橫?
看大理寺的樣子,倒像是不敢管。」
鄔律陪著笑臉把人送走了,轉過頭來便是一頭冷汗。
如今這差事,當真是越來越難辦了。
偏偏謝相還給自己留下這麼個棘手的事兒。
李閣老自然不會放過大理寺,一道摺子直接遞到了御前。
京畿三營護衛京城安全,可在眼皮子底下,居然發生了這等事。
一個營中武官,當街鬥毆,目無法紀,大理寺還拖著不辦,這成何體統?
安國公雖知是京畿三營的一個武官鬧了事,但到底沒人敢告訴他是誰。
只當是哪個不長眼的營兵撞上了李閣老家的公子,心裡還在盤算著要不要出面調停,賣李家一個人情。
姜煜看了摺子,自然生氣,當即把鄔律叫來訓斥了一頓,讓他趕緊審結。
鄔律沒有辦法,只得連夜去京畿三營中拿了人。
一審之下,王茂竟十分囂張,拍著桌子說自己是安國公的小舅子。
鄔律再一細問,原來此人竟真是安國公小妾的弟弟。
在京畿三營里混了個千總的差事,平日裡仗著安國公的勢,在南營里橫行霸道。
架勢和過場既然已經做足,鄔律自然該去給陛下復命了。
鄔律跪在養心殿中,將審問的結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說到「安國公小舅子」幾個字時,他明顯感到御案後面那位的目光沉了幾分。
直到此刻,鄔律才終於明白了謝相為何要「拖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