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當日當場審結,安國公那邊聽到風聲,怕是早就丟卒保車,把王茂一腳踢出三營,事情自然到不了上面。
可拖了這七八日,李閣老一道摺子捅到了陛下面前。
自己雖然得了斥責,可這個事到底是傳到了陛下那裡。
安國公想捂,也捂不住了。
鄔律伏在地上,心中暗暗嘆了一句:謝相這步棋,走得當真又穩又狠。
接下來的事,便由不得安國公了。
姜煜坐在御案後面,聽完鄔律的稟報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拿起那份名單看了一眼:王茂,京畿南營千總,到任不過兩年。
三營的鐵律寫得明明白白,趙崇然,這是把京畿三營當成自家私兵了嗎?
可到底怕打草驚蛇,姜煜只得暫時把怒氣押了下來,只讓鄔律按律處置王茂,旁的什麼也沒說。
鄔律退下之後,姜煜正靠在椅背上出神,太監總管李福進來稟報。
「陛下,涼王殿下在殿外等候召見。」
姜煜愣了一下:「涼王?」
這位大皇兄自從腿受傷之後,幾乎很少出門。
他府里的下人都說,王爺平日裡只養養魚、看看書,連舊日的部將上門都多半推了不見。
今日這是被什麼風吹來了?
姜煜的眼神緩和了下來,將手中的名單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,壓在摺子底下。
「請大皇兄進來。」
姜煊腿腳不便,平日裡出入都坐肩輿,今日卻只讓一個小太監攙著,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殿中。
那小太監幾次想用力攙扶,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推開了。
見到姜煜,姜煊推開小太監便要行禮。
姜煜趕緊上前一步,虛扶了一把:「大皇兄不必多禮。」
姜煊卻執意起身,推開了小太監的手,跪了下去,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君臣大禮。
姜煜看著眼前跪伏在地的大皇兄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誰能想到,這是當年赫赫威風的京畿三營統領?
那個把三營操練得鐵桶一般的兄長,如今連跪拜都費勁了。
姜煜彎下腰,親手將姜煊扶了起來。
姜煜示意李福趕緊把姜煊扶到椅子上坐下:「大皇兄,今日來是為何事?」
姜煊坐定之後,喘勻了一口氣,才緩緩開口道:「臣請陛下為臣做主。」
姜煜道:「大皇兄請講。」
「當年墜馬一事,臣原以為是意外。直到大半年前,臣收到了一封密信。」
姜煜的手微微一頓。
大半年前?
他自己收到密信的時機,也是大半年前。
到底是誰,知道這麼多的宮廷舊事?
又為何要同時遞到他們二人手中?
姜煜面上不動聲色,只問道:「密信上說些什麼?」
姜煊繼續說了下去:「密信上說,當年的意外是人為,是安國公的人動的手腳。」
姜煊留了一個活口,只說是安國公的人,沒有直指安國公。
說完便看著姜煜,不動聲色地試探他如今對安國公的態度。
那雙眼睛雖然已經生了細紋,可看過來的時候,依舊帶著當年統領三營時的銳利。
姜煜沉默了片刻,問:「大皇兄可有證據?」
姜煊道:「當年馬廄里被人摻了其他的草料。臣當時騎馬帶著陛下,馬忽然受驚,臣才從馬上摔了下來。」
姜煜聽到這裡,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了。
當年的事,姜煜並不想回憶。
那年他年齡尚小,卻執意要騎大皇兄的那匹大馬。
先帝拗不過他,便讓大皇兄帶著他。
誰知便出了那樁意外。
事後,自己也受到先帝的責罰。
可再重的責罰,也換不回大皇兄的一條腿。
半晌,姜煜才低聲道:「大皇兄,當年的事,是朕任性了。」
姜煊卻搖了搖頭:「陛下不必自責。」
他頓了一頓,才又道,「臣今日來,是想問陛下一句,安國公近來可還安分?」
姜煜疑惑道:「皇兄何出此言?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?」
姜煊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紙條,遞了過去。
「這是隨那封密信一同附來的。臣當時不知是何用意,一直未敢呈上。陛下可派人去京畿三營中查實。」
姜煜接過去展開一看,發現上面是一串名字,密密麻麻寫了十餘人,竟全是京畿三營中千總以上的武官。
姜煜目光一沉:「皇兄,這是什麼?」
姜煊道:「這些人,聽說多半與安國公府沾親帶故。只是臣久不掌兵,無從查證,便一直壓在了手裡。」
姜煜捏著那張紙條:「皇兄,此事朕會查證。當年的事,朕也會給你一個交代。」
姜煊聽到這話,起身便要謝恩退下。
姜煜忽然叫住了他:「皇兄。」
姜煊停住腳步,回身看向他。
姜煜看著他那條跛腿,猶豫了一瞬,才道:「聽說您當年執掌京畿三營時,治軍極嚴?」
姜煊自嘲地笑了笑:「京畿三營掌京城安防,一切以天子的安危為上。臣那時候不敢不盡心。」
姜煜點了點頭:「皇兄久不掌軍政,怕是十分懷念吧?」
姜煊道:「不瞞陛下,有些日子早晨起來,第一反應都是要去巡營呢。」
姜煜和姜煊對視一眼,兩人都笑了起來。
若是說不想,未免太假了一些。
姜煊這話,才符合一個被迫賦閒的武將身份。
姜煜聽罷,心中忽然鬆了一口氣。
他看著姜煊那張已經有了細紋的臉,忽然道:「皇兄,指不定朕還需要你呢。」
姜煊的心跳快了一拍,可面上卻半分不顯,只再次跪伏在地道:「臣,隨時聽候陛下差遣。」
姜煊跪拜之後,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養心殿。
姜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,收回目光,轉頭吩咐李福。
「去讓顧勇順著這張紙條,摸一摸京畿三營的底。記住,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李福應了聲「是」,躬身退下。
殿中只剩下姜煜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御案後面,思索著方才那張紙條上的名字。
安國公。
姜煜在心裡默念著這個稱呼,當年趙家助他登臨大寶。
這些年他自認待趙家不薄,該給的榮寵給了,該忍的也忍了。
可如今看來,這位老國公要的,怕遠不止這些。
姜煜低聲自語:「安國公,若只是爭權奪利,朕還能忍一忍。可如今,你走的似乎是太遠了一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