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煊走出宮門,上了王府馬車,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。
方才在養心殿那一番應對,他面上雖端著,可心裡也有些拿捏不准。
姜煜到底是帝王,這些年的心思越發深了。
方才那幾句話,他試探了姜煜,姜煜何嘗不是在試探他?
姜煊睜開眼,掀開車簾一角,朝守在車邊的隨從衛擎低聲吩咐道。
「傳信給謝相,就說一切順利。」
衛擎應了聲「是」,轉身便消失在宮牆外的巷子裡。
姜煊放下車簾,馬車轆轆地駛向涼王府的方向。
他靠在廂壁上,抬手輕輕按了按那條跛了的左腿。
姜煊嘴角緩緩浮起笑意。
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了。
姜煊將帘子重新掀開一道縫,望著宮牆在身後一寸寸退遠。
那雙沉寂多年的眼睛裡,終於又燃起了當年的光。
◇ ◇ ◇
謝硯一行浩浩蕩蕩,終於來到北境軍營。
因心有掛念,原本半個月的行程,愣被他趕成了十天。
隨行的儀仗和護衛在後頭叫苦不迭,謝硯卻像渾然不覺似的,一路上只催著快馬加鞭。
謝七跟在後面,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。
相爺這哪是代天巡狩,分明是趕著把事辦完好回去見殿下。
太尉李執衡、平北將軍李琛和北境軍一眾將領早已在營外等候。
旌旗獵獵,甲冑森然。
一行人見了禮,迎了謝硯進去。
天子近臣代天巡狩,按理說北境軍該士氣大振才對。
可謝硯冷眼望去,卻發現營中將士一個個耷拉著腦袋,操練的喊殺聲有氣無力,一股子打了敗仗的頹喪氣。
進到帥帳,一眾將領皆看著謝硯。
帳中燃著炭火,可氣氛冷然,空氣里凝著一股沉默的敵意。
李琛年輕,到底沉不住氣,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謝相,聽說朝廷上下都在指責我們北境軍打了敗仗。」
謝硯看了他一眼,將披風解下來遞給謝七,在帥案旁坐定,不緊不慢道:「李將軍,莫非需要本相安慰你?」
這話一出口,帥帳之中眾將領看著謝硯的眼神皆露出不善。
有幾個脾氣暴的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就連李執衡都一言不發地坐在上首,像是默許這滿帳的火氣先燒一燒,看看這位年輕的謝相到底扛不扛得住。
謝硯看了看眾人的神情,忽然大笑一聲,將滿堂的敵意撞了個稀碎。
「都說北境軍勇猛無敵,可如今本相看來,不過如此?」
一眾將領盯著他,有些沉不住氣的已經手撫上了兵器。
李琛上前一步,胸口起伏著:「謝相既然瞧不上咱們北境軍,末將倒想領教一下。」
謝硯擱下茶盞,看著他:「將軍這是要挑戰本相?」
李琛拱手,腰彎得極低:「請謝相賜教。」
謝硯沒有立刻答話,而是將目光掃過帳中諸人,最後落在上首的李執衡身上。
李執衡端著茶盞慢慢抿著,眼皮都沒抬,像是默許了這場較量。
謝硯便知,這是要藉機試探自己。
他爽朗一笑,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。
「好,本相應了。不過李將軍,挑戰上官,按軍紀該如何處置?」
李琛道:「當罰二十軍棍。」
謝硯點了點頭:「好。若本相贏了,你可要領這二十軍棍。」
李琛看謝硯絲毫不怯,心中也不免打鼓。
可話已放出,斷無收回之理,只得硬著脖子說道:「若是謝相輸了呢?」
謝硯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那本相就當著北境軍眾將士的面,向北境軍道歉。」
一行人移步演武場。
營中將士聽說謝相要跟李將軍比試,呼啦啦圍了一圈。
謝硯站在場邊,將外袍脫了遞給謝七,只著一身玄色勁裝。
李琛換了身牛皮短甲,站在對面盯著謝硯,那眼神里分明有幾分敵意。
李琛想起那封從京城來的信。
殿下的字跡,寥寥數語,說婚約之事仍需思量。
他讀了那封信之後,整整一個晚上沒睡著。
想起自己接到賜婚旨意時有多欣喜,那時候就有多狼狽。
李琛以為這是殿下對他的垂青,後來才慢慢咂摸過味來。
那不過是太后隨手布下的一顆棋子,只為拉攏北境軍。
而另一個當事人,此刻就站在他對面。
代天子巡狩,風光無限。
姜晚信里雖沒提他半句,可李琛心裡清楚,這退婚一事,背後站著的分明就是謝硯。
若論朝堂較量,李琛自認不如。
謝硯一介寒門,能坐上如今的位置,自然不可小覷。
可他是武將,自然要在校場上見真章。
這場較量,不單關乎方才帥帳里那幾句話之爭。
底下圍觀的將士們看了片刻,也漸漸覺出味來了。
兩人眼神里的東西,分明不只是切磋那麼簡單。
謝硯的劍法沉穩老辣,守得滴水不漏。
李琛的招式凌厲剛猛,一招一式都帶著年輕人的血勇。
數十招過後,兩人劍鋒交錯,金鐵碰撞聲在演武場上空響成一片。
李琛越打越急,急於反撲,劍勢漸漸亂了。
謝硯瞅准一個漏洞,側身一讓,劍背一拍,便將李琛的劍磕飛了出去,緊接著劍尖一送,穩穩地架在了李琛脖子上。
滿場寂靜了一瞬,隨即爆出一片低低的譁然。
無人不知,李琛的身手在北境軍中少有敵手。
一年冬獵,他一人獨斗三頭狼,毫髮無傷地提著狼屍回營,北境軍上下從此對他心服口服。
可如今,在右相手中竟敗了個徹底。
李執衡一看,趕緊上前阻攔,一腳踹在李琛腿彎上。
「混帳!你什麼身份,敢和謝相比較!還不快快退下,去領軍棍。」
李琛垂頭喪氣地退下,朝演武場邊的軍法處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謝硯一眼。
謝硯正將劍遞給謝七,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,也偏過頭來,沖他微微頷首。
李琛咬了咬牙,扭頭大步走了。
李執衡笑著迎了上來,拱手道:「謝相,請莫怪小兒無狀。」
謝硯也大笑一聲:「自然。既分勝負,李將軍也去領了軍棍,這事便揭過了。」
他收了笑,目光從一眾將領面上一一掃過去,「各位將軍,可還有人想要領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