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口，場邊一片沉寂。
這些將領本來是計劃看謝硯的笑話。
畢竟一個文臣，哪怕會些功夫，又能翻起多大的浪？
縱使他們有些以武欺文的心思，可這些年文官處處壓制武官，他們心中早就攢了一口惡氣。
如今李琛敗了，那口氣非但沒消，反倒更堵了幾分。
可堵歸堵，李琛的身手擺在那裡。
連他都敗了，旁人上去，不過是多添幾根軍棍罷了。
半晌，無人應聲。
卻有不服氣的將領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「勝敗乃兵家常事。我北境軍不過是打了一場敗仗。」
謝硯轉過身來看著他，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。
「一場敗仗，死的是我大胤八百餘將士。」
那將領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被這話堵了回去。
周圍原本還有幾個蠢蠢欲動的，也紛紛別開了臉。
謝硯沒有再看他們，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執衡。
「八百多條命，不是一句『兵家常事』能帶過去的。可本相今日來，不是來問罪的。」
謝硯語氣放緩了些：「李太尉，本相有些話雖然不中聽，但請太尉思量。」
李執衡知道謝硯不是隨意攀扯之人，能坐到這個位置的，不會無的放矢。
他強忍不悅，沉聲問道：「謝相請明示。」
謝硯道：「那本相便直言了。
如今距離上次一戰已經月余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悶好，101🅺🅺🅢.🅒🅞🅜超流暢 】
可本相一路行來，北境軍倒像是昨天剛打了敗仗一樣。
營中將士士氣低迷，操練敷衍。
若是此時敵軍再來，以我軍士氣，太尉覺得勝敗如何？」
李執衡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一眾將領互相看著，面上皆露出羞愧之色。
謝硯沒有再看他們，而是轉身面向演武場外越聚越多的兵士。
消息傳得快，方才的比試和那幾句質問，早已在營中傳開了。
此刻圍攏上來的兵士越來越多，一個個都緊盯著他。
謝硯看著他們，忽然朗聲問道：「各位將士，上一次迎戰北狄，我北境軍可有人退縮不戰？」
場邊靜了一瞬，隨即有人高喊：「不曾！」
緊接著，更多的聲音響了起來：「不曾！不曾！」
方才那個不服氣的將領上前一步，聲音洪亮。
「不曾！我部傷亡八百餘人，無一人後退，全部死戰不退！」
謝硯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，又掃過面前一張張面孔。
「既如此，諸位將士可敢與北狄再戰？」
全場靜了一息。
隨即，一聲「我敢」從人群中炸開，緊接著無數個聲音跟著吼了起來：「我敢！我敢！我敢！」
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，從演武場中間擴散出去，整個北境大營都被這喊聲震動了。
李執衡久經沙場，見慣了生死，可看到這一幕，眼眶也熱了一下。
謝硯抬了抬手，那喊聲漸漸平息下來，可每個人的胸膛都挺了起來。
謝硯沉聲道：「諸位都是我大胤的好兒郎。陛下已答應暫緩和談，山河仍需諸位護佑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視著面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，忽然提高了聲音。
「你們身後是什麼？是你們的爹娘妻兒。若是北狄人過了這道防線，咱們的家國妻兒就要任人宰割。你們願意嗎？」
「不願意！」
台下有人喊了一聲，緊接著無數聲音跟著吼了起來。
謝硯等那聲浪平息下去，才繼續道：「本相今日站在這裡，不是替朝廷來安撫你們。
本相是替朝廷來告訴你們：這一仗，沒打完。
和談不是投降，是讓將士們喘口氣。等養足了精神，咱們還得打。」
謝硯環顧全場，一字一句道：「打到北狄人再也不敢往南看一眼。到那時候，咱們才能昂起頭來說一句，北境太平了。」
一個年輕的兵卒忽然喊了一聲：「願隨將軍死戰！」
緊接著，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十個，最後滿營的將士都喊了起來。
李執衡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謝硯。
這位年輕右相，方才在校場上贏了李琛，如今又在校場下贏了北境軍的心。
李執衡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還默許李琛去試探謝硯，甚至存了幾分看笑話的心思。
此刻想來，只覺得自己那點心思有些可笑。
李執衡走上前去，這一次沒有再客套，只沉聲道：「謝相，請帳中說話。」
謝硯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◇ ◇ ◇
平北將軍帳內。
李琛剛挨了軍棍，蔫蔫地趴在榻上，後背上的傷處火辣辣地疼。
可他一聲不吭，只拿拳頭抵著枕面，把臉埋在臂彎里。
帳簾一掀，李執衡走了進來。
李琛偏過頭看了一眼，便發覺父親不對勁。
「主帥。」李琛撐著胳膊要起來。
李執衡抬手止住他，自己拉了把胡凳坐下。
帳中靜了好一會兒，李執衡才開口：「琛兒。」
李琛聽到這個稱呼，心裡便咯噔一下。
父親在軍中一向只論軍職、不論父子，此刻喚他「琛兒」，便是有話要說，且是掏心窩子的話。
「父親有話請講。」李琛重新趴回去，側著臉看他。
李執衡又沉默了一陣，才緩緩道：「琛兒，我知你心悅長公主殿下。」
李琛愣了一下。
這事他從未與父親提過，連母親都不知道。
李執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嘆了口氣。
「當初你母親給你介紹了那麼多世家貴女，你連見都不見。
可只有這樁賜婚，你一口答應了。你當父親不知，可父親心裡有數。」
李琛苦笑了一聲，將臉往臂彎里埋了埋：「可惜殿下無意。」
「當初這門親事，父親本來是不同意的。皇親國戚，哪有那麼容易當的？
咱們李家是武將出身，不在那些鳳子龍孫的圈子裡。沾得深了，未必是福。」
李琛沉默了片刻，啞聲道：「是兒子任性，讓父親為難了。」
李執衡搖了搖頭，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。
「若是兩情相悅，父親自然樂見我兒良緣天成。」
李執衡語氣沉了下來，「可如今陛下既然收回了賜婚的旨意，兒啊，咱們便就這樣認了吧。」
李琛趴在榻上，後背的傷一跳一跳地疼。
「父親，」李琛忽然啞聲道，「若是兒子不願意認了呢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