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執衡的手懸在半空。
「胡鬧。」李執衡低斥了一聲,「你當這是兩人打架,不服氣就再打一次?」
李琛偏過頭來,眼眶泛著紅:「父親,兒不是不服氣。兒就是……不甘心。」
李執衡看著小兒子,半晌沒有說話。
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這樣趴在榻上,被老父親指著鼻子罵「痴心妄想」。
那時候他喜歡李琛的母親,寧遠侯的嫡女,可他不過一介武將,如何高攀得起?
可後來呢?
後來他帶著聘禮親自登了岳家的門,站了整整一夜,又以軍功許諾,才得償所願。
想到這裡,李執衡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琛兒。」他的聲音軟了下來,「長公主殿下和謝相的事,你介入不了。」
李執衡想起方才謝硯提起長公主時那個眼神。
這其中的因果,又豈是旁人可以置喙的?
李執衡站起身,往帳外走去。
走到帳簾前,他停了一步:
「養好傷。北境還需要你。旁的,別想了。」
帳簾落下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李琛趴在榻上,一動不動。
當日在惠民署時,謝相曾說「一切還要看殿下的意思」,那時他便覺得這門婚事大概無望。
可李琛不死心,總想著讓殿下再看看自己。
萬一呢?萬一殿下改了主意呢?
不久後就收到了她的信,雖然說得委婉,可李琛已然知道她的心思。
那「思量」兩個字後面藏著的,是她說不出口的「不願」。
李執衡走出帳外,夜風撲面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帳中透出的昏黃燈火。
長子已戰死沙場,幼子他便親自教養,看著他一天天長大。
少年將軍,英姿勃發,看著他就像看到年輕的自己和已逝的長子一般。
如今卻因為一樁婚事,變得魂不守舍。
李執衡恨恨地抬起手來,想再進去在李琛腦袋上打一巴掌。
可想到李琛那血肉模糊的後背,到底是沒有狠下心來。
那隻手緩緩落下,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膝蓋上。
◇ ◇ ◇
帥帳內。
謝硯坐在帥案旁,靜靜地喝茶。
想起方才與李執衡的那番談話,謝硯承認,自己確實小人了些。
拿二十年前的舊事做刀,戳在一個老將的舊傷口上,逼人讓步。
可謝硯心中並無多少愧疚。
事關姜晚,他必須護她萬無一失。
至於手段,不過是路徑而已,能達到目的就好。
半個時辰前,北境軍帥帳中,僅留下謝硯和李太尉二人。
謝硯絲毫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道:「李太尉,當年鎮北軍為何會落入北狄的埋伏?」
李執衡聞言渾身一震,手中茶盞差點脫手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謝硯沒有給他緩和的餘地,繼續道:「當年太尉任兵部尚書,鎮北軍的行軍計劃,兵部是要經手的。
可鎮北軍入北狄腹地不過三日,便遭合圍,全軍覆沒。太尉不覺得蹊蹺嗎?」
李執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:「謝相,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謝硯道:「北狄對鎮北軍的行軍路線了如指掌,提前設伏,分毫不差。
這隻有一種可能,有人將消息提前遞了出去。」
李執衡盯著眼前的謝硯,心跳得厲害。
已經過去二十年了,他以為不會再有人提起。
當年的密信、彈劾、先帝震怒、滿朝風雨,他好不容易才從那些泥沼里爬出來,如今卻被一個後生當面揭開。
「大軍出行,沿途關隘、驛站、民夫,經手的人成百上千。被敵軍探知,也有可能。」
李執衡勉強穩住心神,聲音卻已經發緊。
謝硯放下茶盞,抬眼看著他:「太尉說得有理。所以本相鬥膽一問,當年兵部是誰泄的密?」
李執衡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謝硯身子微微前傾,不疾不徐地繼續道:「本相記得,當年太尉府上和安國公府上往來密切。
太尉時任兵部尚書,安國公時任大理寺卿,兩家甚至有意結親。
議的便是太尉長子李珞與安國公府上的婚事。
後來鎮北軍覆沒,李珞戰死,追封忠勇伯。
緊接著明家通敵案發,兩家便斷了來往,親事也不了了之。
太尉可知道,這是什麼原因?」
李執衡一言不發,攥著扶手的手指節泛白。
二十年了,他再一次聽到長子李珞的名字,仍無法釋懷。
謝硯看著他的神色,繼續道:「聽說太尉當時還衝到安國公府質問,最終卻連安國公的面都沒有見到。」
李執衡苦笑一聲:「都是些陳年舊怨……」
謝硯緊追不捨:「是陳年舊怨?還是太尉後來發現,自己酒後失言,被人套去了行軍路線。
而那人轉頭把線索引向明家,讓安國公府背了通敵的罪名?」
李執衡臉色慘白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謝硯的聲音放緩了些:「李太尉,這些年來,本相一直十分欽佩你治軍極嚴。
尤其對用兵前飲酒及行軍消息,更是慎之又慎。
當年鎮北軍覆沒,朝廷上下無人敢深究朝中是否有人泄密。
可事關忠勇伯,太尉應當心有考量。
這些年,當真沒查過?還是查到了,卻不敢再查?」
李執衡猛地抬頭看向謝硯,眼中翻湧著二十年未曾熄滅的恨意與悔意。
謝硯迎著他的目光,不閃不避:「莫非被本相言中了?」
李執衡攥緊扶手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謝相不用試探老夫。」
謝硯笑了笑:「太尉,方才那些話,本相若無實證,斷不敢在太尉面前露出分毫。
趙崇然府中一名舊人,前些日子落在了本相手裡。
當年趙崇然設宴請太尉過府,趁太尉醉酒之際,套出了鎮北軍的行軍路線。
事後他串通北狄,在鎮北軍必經之路上提前設伏。
沒想到,忠勇伯也在鎮北營中效力,隨軍戰死沙場。」
李執衡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事後太尉質問趙崇然,趙崇然一口咬死絕無此事。
可太尉用兵已久,一看便知其中蹊蹺。
無論是出於良知,還是為了給大公子報仇,太尉本欲秉公直言。」
謝硯頓了一頓,「可恰在此時,陸守正和王裴濟接連上奏,參了明家一本。
最終聖意獨斷,判了明家一個通敵之罪。一個罪名不夠,連帶著求情的一併治罪。
太尉揣摩聖意,又顧忌自己酒後失言難辭其咎,若翻此案,李氏滿門都要搭進去,只得把真相忍了下來。」
謝硯看著李執衡面上縱橫的老淚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先帝給了大公子一個忠勇伯的追封,怕也是有安撫太尉、堵太尉之口的意思吧?」
李執衡聽罷,渾身一顫,淚水奪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