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是能還明家清白,給我兒報仇,就算捨棄老夫這一身傲骨,又算得了什麼?」
話一出口,李執衡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氣。
二十年前那個冬天,李執衡跪在宮門外求見先帝,跪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雪落滿肩,他仍一遍遍想著,只要先帝肯見他,他願以兵部尚書之職、以李氏滿門前程,換一個徹查此案的機會。
可後來等來的,卻是一紙追封忠勇伯的詔書,和趙崇然托人帶來的一句「節哀」。
那時李執衡便明白,先帝要的是結案,不是真相。
那些陳年舊恨一股腦地湧上來,堵得李執衡連呼吸都困難。
謝硯繼續說:「太尉悔不當初,卻無力挽回。最終上奏鎮守北境,只為求心中稍安。
這些年來,安國公勢大,滿朝皆攀附,只有太尉對安國公不假辭色。
而安國公獨獨對太尉多加忍讓,怕也是因為當年之事。他心虛。」
謝硯望著李執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:「太尉,本相說的可對?」
李執衡聲音卻已啞了:「謝相,如今說這些,是想要挾老夫?」
謝硯看著他,正色道:「說方才那番話,是想告訴太尉:若不是敬重太尉的為人,這些證據本相早已遞交御前。」
李執衡疑惑地看了看他,像是在掂量這話里有幾分真。
沉默片刻,李執衡問:「那謝相意欲何為?」
謝硯搖了搖頭,起身拱手,鄭重行了一禮:「本相有事求太尉。」
李執衡看著他,冷笑了一聲:「謝相的架勢,怕不是有求於人的樣子。」
謝硯朗聲一笑,坦誠道: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。太尉恕罪,本相確有一事相求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,雙手遞到李執衡手上。
李執衡展開一看,手指微微發顫:「這是……陛下收回賜婚的旨意?」
他盯著那道聖旨看了許久,抬起頭來時面色鐵青。
「謝相好手段。先拿舊事揭老夫的傷疤,再拿聖旨堵老夫的嘴。這是要幹什麼?」
謝硯沒有再繞彎子:「太尉,本相今日把底牌攤開,便是誠心求教。」
他頓了一頓,見李執衡沒有打斷,方繼續道,「本相願意幫太尉拿下安國公。」
李執衡目光一凝:「謝相何以見得,老夫想拿下安國公?」
謝硯不答反問:「殺子之仇,害友之恨,太尉當真忍得下?若真能忍得下,又怎麼會安排人去刺殺安國公?」
李執衡猛地抬頭看向謝硯,眼中滿是驚疑。
這右相又是從何得知?
謝硯迎著他的目光,緩緩說道:「太尉莫急,容本相從頭說來。
在揚州時,鹽梟白斐臨死前提過一句話:趙崇然怕是也時日無多了。
本相那時候就在想,趙崇然深居簡出,身邊護衛重重,誰能近他的身?
後來還是殿下提起,楚菲的母親和太尉的夫人是姐妹,本相才恍然明白。」
李執衡的呼吸沉了下去,卻沒有打斷。
「太尉夫人喪子喪妹,又乍聞楚家一門滅門真相,便生了殺心。
夫人本欲自己動手,奈何太尉愛妻如命,不願夫人染血,便決定替她動手。」
謝硯頓了一頓,「誰知趙崇然狡兔三窟,出行竟有替身。太尉殺人不成,反倒打草驚蛇。」
李執衡面上沒有任何表情,可謝硯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慢慢收緊了。
沉默了片刻,李執衡才啞聲道:「謝相既然查到了這一步,想必不止這些。」
謝硯道:「本相還有一大膽猜想。派去揚州的那三個巡鹽御史,恰巧就是當年去揚州查案的那三人。
這麼多年過去,偏偏是他們三個。怕這其中有太尉的手筆吧?」
李執衡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他,眼中的戒備又深了一層。
謝硯也不等他回答,繼續道:「怕是太尉早就和夫人商議好了。既然翻案無望,不如靜待時機,除之而後快。」
李執衡眼中湧現殺意。
謝硯卻話鋒一轉:「至於王裴濟的死,本相倒是覺得並非太尉的手筆。」
李執衡目光一凝:「為何?」
「時機不對。」謝硯道,「王裴濟已願意站出來洗清屈家冤屈,殺他,對翻案沒有好處。殺他的人,怕是另有人在。」
李執衡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,從舊事揭起,到刺殺推斷,再到巡鹽御史的布局,步步為營,條條有據。
這樣的手段、這樣的膽識、這樣的心機,只怕不是池中之物啊!
忽然,李執衡冷冷道:「謝相就不怕說了這些,走不出我這北境軍營?」
謝硯笑了笑,神色坦然:「太尉會嗎?本相既然開誠布公,太尉沒有理由殺我。
更何況,我幫太尉拿下安國公,太尉順水推舟解除婚約。
怎麼看,對太尉來講都不是一個賠本的買賣。」
謝硯說罷,氣場全開:「更何況,北境軍想留下本相的性命,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」
李執衡瞳孔微縮。
這話若是旁人說來,他只會當作狂妄之語。
可此刻謝硯坐在他面前,神態從容,氣息沉穩,全無半分虛張聲勢的痕跡。
李執衡忽然想起方才演武場上,謝硯與李琛較量時的身法。
那時他以為不過是年輕宰輔一時興起,此刻才猛然意識到,那場比試怕從一開始就存了武力威懾的意思。
這個年輕人,當真是步步為營。
李執衡沉默了一息,忽然道:「只為了一樁婚約,謝相就願意擔這麼大的干係,不覺得太兒戲了嗎?」
謝硯看著他,平靜而認真:「太尉當年,不也是為了夫人才出手的嗎?應當理解『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』。」
李執衡怔了一下。
他垂眼看著那道擱在案邊的聖旨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岳父面前的那個夜晚。
李執衡長長地嘆了口氣,抬起頭來:「謝相,你要老夫怎麼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