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,展開鋪在案上。
上面寫了兩個行程,顯是提前便備好的。
李執衡湊近看了片刻,抬眼看了謝硯一眼。
謝硯沒有多解釋,只將紙條湊近燭火,火舌舔上紙角,轉眼便成了一片灰燼。
李執衡詫異道:「這是?」
謝硯收回手:「太尉,這裡一個是本相的行程,另一個太尉屆時派人守在那條線上即可。」
李執衡沉吟片刻,目光在謝硯面上停了一瞬。
他到底是老將,話不必說透,只這一句便已明白。
謝硯是拿自己當餌,探一探北境這條線上還藏著什麼鬼。
這份膽色,倒讓他高看了幾分。
「好,老夫就跟謝相打個配合。」
◇ ◇ ◇
和李執衡議定後續事宜,謝硯便歸心似箭。
北境軍務在短短數日內已然整頓一新。
李執衡到底是老將,行事雷厲風行。
三日內便將各營將官召齊,重新明確了防務。
謝硯在旁看著,心中暗暗點頭。
到底是統領過千軍萬馬的人,一抬手一投足,底下人便知道分寸。
如今李執衡既已下定決心站在自己這邊,北境這邊便可暫時放心了。
這盤棋,總算又落定了一顆子。
可一想到還有些籌謀未了,少不得要晚些時日才能回京見到姜晚。
謝硯心裡便跟貓抓似的,竟頭一回對回京生出了幾分急切之外的煩悶。
這個念頭一起,謝硯又開始嘲笑自己。
堂堂右相,代天子巡狩,竟為了一個女子恨不得插翅飛回京城。
若是姜晚在此,怕也忍不住要調侃自己了。
謝硯想到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「相爺」的腔調,嘴角忍不住便彎了起來。
那點笑意還沒在臉上停留多久,謝二的信就到了。
短短几個字,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。
「長公主殿下已離京去西境。」
謝硯臉色陡然一沉,方才那點笑意瞬間收了個乾淨。
連帶著身邊的謝七都感覺到了。
謝七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,但能讓相爺的臉色變得如此難看,十有八九跟長公主脫不了干係。
他不敢多問,只默默將馬匹備好,將行裝打點整齊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返京。
可回程卻比來時慢了許多。
謝硯心裡憋著一股氣,又不便明說,每日行軍便不再催促,任由儀仗按著尋常腳程走著。
謝七幾次想開口問要不要加快腳程,都被謝一用眼神按了回去。
等到了燕子關,謝一探路回來,低聲報了謝硯:「相爺,前頭山坳里有埋伏,約莫二三十人。」
謝硯勒住馬韁,冷冷一笑:「既然人家準備好了,那便迎上去試一試深淺。」
謝硯一聲令下,隊伍看似照常前行,實則早已暗中散開陣型。
謝一帶著幾個好手從側翼摸上去,謝七護在謝硯身側。
待那伙北狄人從亂石堆後躍出時,迎面撞上的卻是謝硯一行的反包圍。
謝硯更是親自下場,手中長劍出鞘,身法如電。
山坳之中頓時刀光劍影。
那伙人雖悍勇,卻擋不住謝硯出手狠厲,只留下幾個活口,剩下的全部就地絞殺。
謝七和謝一都已經習慣了。
相爺心情不好的時候,誰碰上就當誰倒霉吧。
幾個活口被反剪雙手押在地上,嚇得面無人色,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北狄話。
謝硯讓人簡單審了幾句,臉色便更沉了。
那幾個人招供,他們是數日前接到密信,說有一隊南人官員會從此處經過。
若能截殺成功,此次北境和談北狄將更有談判籌碼。
謝硯聽完,面沉如水。
看來是京城那邊有人不想讓他回去。
謝硯冷笑一聲,吩咐隊伍加速前進。
黃塵被馬蹄踏得漫天飛揚,一路往南,往京城的方向捲去。
◇ ◇ ◇
當晚便尋了一處背風的開闊地就地紮營。
營帳外的篝火噼啪作響,護衛們三三兩兩圍著火堆取暖。
謝硯獨自坐在帳中,手裡拿著公文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他索性掀簾出來,仰頭望著天上明月,只覺得心中那股子躁鬱又慢慢漫了上來。
明明在揚州的時候,自己已經決心不再約束她。
也已經想好了:她想去哪裡便去哪裡,自己不再攔著。
可聽到姜晚自行前往西境之後,那份擔心就像是無處安放一樣,堵在胸口。
西境是什麼地方?陰陽澗又是什麼地方?
她竟說去就去,連個商量都沒有。
謝硯知道她是怕自己攔著。
她一向如此,拿定了主意便不肯拖累旁人。
可正是這份「不想讓他為難」的心思,讓謝硯更覺得氣悶。
謝硯越想心中越覺得氣悶,索性不再多想,轉身大步走向馬廄。
謝七見狀一急:「相爺,您去哪兒?」
「出去透透氣。」謝硯翻身上馬,韁繩一抖,便往營外去了。
馳騁了一陣,夜風將胸口的燥熱吹散了些許。
謝硯正欲放緩馬速,忽聽得身後傳來極輕的蹄聲。
謝硯耳力何等了得,只聽了片刻便已確定。
來人只有一個,馬術不錯,綴在他身後不遠處。
謝硯眉頭微蹙,慢下速度,佯裝不察,拐入道旁密林。
入林後,謝硯翻身下馬,將馬韁系在樹幹上,自己隱入一叢灌木之後,靜待來人現身。
卻聽一聲嬌笑響起:「相爺,還真是警覺呢。」
謝硯渾身一震。
這聲音太熟了,熟到他不必看便能描摹出那人說話時眉眼彎彎的模樣。
方才還堵在胸口的那股躁鬱與煩悶,竟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。
謝硯從藏身處走了出來。
月光從枝葉間漏下,灑在那人身上。
一襲白衣白裙,如山間新雪,如月下幽蘭。
她就站在那裡,歪著頭看他,唇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,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般反應。
不是姜晚還能是誰?
謝硯幾個大步走過去,一把將人攬入懷中。
力道之大,甚至帶了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。
謝硯低頭看著姜晚,眼中再無其他,也絲毫聽不到周遭的聲響。
姜晚被謝硯看得有些不自在,又見他久久不說話,便微微仰頭,正想開口問一句「相爺這是不認識了」。
可就在她抬頭的那一刻,謝硯已經吻了下來。
那吻落得又重又急,像是等了太久。
姜晚被謝硯吻得一愣,隨即也被他的情緒感染,雙臂慢慢圍上他的脖頸,整個人軟在他懷裡。
直到姜晚被吻得幾乎喘不過氣,輕輕推了他一下。
謝硯才稍稍放開她,卻仍舊將她緊緊圈在懷中,額頭抵著她的發頂,呼吸粗重。
過了好一會兒,謝硯才啞著嗓子開口: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