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硯道:「臣在返京途中便察覺有人尾隨,擒獲之後一審。
此人的口供竟與北狄伏兵所言完全吻合。臣已將他押回京城,並取了正式口供。」
內侍李福快步走下御階,雙手接過,又躬身呈到姜煜面前。
姜煜接過供詞,目光一行行掃下去。
殿中鴉雀無聲。
諸臣屏息低頭,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。
姜煜看罷,猛地抬頭,目光如刀般掃向趙祈正。
「趙祈正。」
趙祈正渾身一顫,下意識應了一聲:「臣……臣在。」
「供詞上說是你授意將謝相行蹤遞與北狄,」姜煜將供詞往御案上一拍。
「你可認罪?」
趙祈正本來在朝堂上看著笑話。
他早知道謝硯在燕子關遇伏的事,心裡還暗暗痛快了兩日。
謝硯攪了他父親的好事,他巴不得謝硯死在半路上,省得回京礙眼。
方才聽謝硯奏報遇伏,他面上不動聲色,內心卻壓不住那點幸災樂禍的笑意。
可此刻被姜煜當庭點了名,那點笑意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「陛……陛下?」趙祈正一時沒反應過來,腦子裡嗡地一聲,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。
父親趙崇然今日稱病未朝,身邊連個能遞眼色的人都沒有。
趙祈正跪在金磚上,膝蓋磕得生疼,此刻卻根本顧不上了。
「臣、臣冤枉!」趙祈正抬頭看向御階,「臣怎會做出這等通敵之事?定是有人栽贓陷害,請陛下明察!」
謝硯淡淡開口:「趙郎中,供詞中寫得分明,你府上之人,持你手書前往北狄傳信。」
他說著,從袖中又取出一封文書,遞給殿前太監李福。
李福雙手接過,轉呈御前。
姜煜接過一看,那手書上落款處赫然蓋著趙祈正的私印。
「燕子關,伏擊截殺。」
姜煜臉色鐵青,將那張紙往下一扔。
紙片輕飄飄地落在趙祈正面前。
「趙祈正,你還有何可辯駁?」
趙祈正撿起一看,臉色刷地白了。
他盯著那枚私印看了好幾息,手指開始發抖。
這分明是二十年前自己給北狄的那封。
這封信當年明明已經銷毀了,是他親手看著它燒成灰燼的。
可眼前這封信,竟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趙祈正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「不……這不可能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這封信早就……」
話到嘴邊,趙祈正猛然剎住。
他不能說。
那不只是通敵,還是鎮北軍全軍覆沒、忠勇伯戰死沙場的直接禍首。
趙祈正情急之下,竟將那封信一把抓起,三下兩下撕了個粉碎。
殿中諸臣都被他這舉動驚住了。
當庭損毀證據,這簡直是不打自招。
李福站在御案旁,當即大喊一聲:「大膽!當著陛下竟敢損毀證物!」
趙祈正被這一聲喊得渾身一激靈,低頭一看滿地碎紙,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。
可那些碎紙片已經落了一地,拼都拼不起來了。
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,心裡各自有了計較。
再看趙祈正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,真假如何,已經不必再說了。
更何況,那封信方才已經過了聖目。
陛下當它為真,它就為真。
謝硯沒有看趙祈正一眼,拱手道:「陛下,送信之人如今就守在殿外,請陛下宣他上殿一問便知。」
姜煜抬了抬手。
殿門外的甲士得令,立刻帶了人上來。
趙祈正跪在地上,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,下意識扭頭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,他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骨架一般。
那個被甲士押上殿來的人,竟是趙九。
曾經是他趙家最信得過的暗線,也是他親自吩咐人去滅口的那個趙九。
他明明讓人去除掉此人了。
人怎麼會活著站在這裡?
趙祈正的手指開始發抖,手心裡全是冷汗,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他盯著趙九一步步走近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:完了。
趙九上殿,跪在地上,規規矩矩磕了個頭:「小人趙九,參見陛下。」
趙祈正猛地直起身子,指著他,聲音都變了調:「你……你不是已經死了嗎?」
趙九垂著頭,沒有看他。
謝硯開口了:「趙九,把你所知道的,當著陛下的面,一五一十招來。」
趙九伏在地上:「是。小人受趙祈正吩咐,多年來替趙家往來北狄傳遞消息。
趙祈正命小人持手書一封前往北狄,約定在燕子關伏擊右相一行。」
趙祈正跪伏在地,額上青筋暴起。
他忽然猛地抬頭,死死盯著謝硯:「臣冤枉!臣沒有!你受何人指使?是謝硯?是謝硯讓你來污衊我!」
趙九跪在地上,緩緩抬起頭來:「小公爺,小人因何要污衊你?」
趙祈正被他這一問問得噎住了,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「你知道我要殺你,所以你串通謝硯,攀誣於我!」
趙九卻反問:「小公爺為何要殺小人?」
趙祈正張了張嘴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,一張臉漲得通紅。
殿中諸臣的目光在他和趙九之間來回逡巡,有人已經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。
趙九看著他這副窘態,緩緩道:「因為小人知道二十年明家軍覆滅的真相。」
趙祈正的臉色又白了一層,聲音都發虛了:「你、你莫要信口開河。二十年前的事,與今日何干?」
趙九朝著御座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:「陛下,小人趙九,乃是二十年前北境軍糧案的運糧使。」
此話一出,滿堂譁然。
北境軍糧案?趙九?就是那個引發明家通敵案的人?
有老臣已經變了臉色,低聲與身旁的人交頭接耳。
「趙九?可他不是被判了流刑嗎,怎麼又上了殿?」
「趙九……他不是早就死在了流放地嗎?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他就是當年指認明家通敵的那個趙九?」
議論聲嗡嗡響起,幾個知道內情的老臣面面相覷,神色各異。
有人震驚,有人狐疑,也有人下意識看向了謝硯的方向。
這個二十年前的舊人,怎麼會落在謝硯手裡?
趙祈正聽著那些議論,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。
趙九跪在殿中,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夜晚。
「二十年前,小人押送軍糧往北境,路遇小公爺。
小公爺見我等兄弟們辛苦,說軍糧不急在這一時半刻,請我等去喝酒。」
「兄弟們見是趙家的人,又是小公爺親自相邀,哪裡敢推辭?」
「兄弟們喝得高興,可等酒醒之後,軍糧沒了。被一夥山匪搶了個精光。」
殿中漸漸安靜下來。
趙九看著趙祈正,苦笑一聲:「那群山匪,是小公爺找人假扮的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