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人後來才知道,那伙人根本不是什麼山匪,是小公爺手底下的私兵。
兄弟們酒醒後知道死罪難逃,嚇得六神無主,又是小公爺出主意,讓我們謊稱是北狄劫糧。
可周兄弟察覺出了蹊蹺。
為何小公爺一請我們喝酒,山匪便趁夜來了?
他私下跟兄弟們說,這事不對,怕是小公爺設的局。
小人當時不信,還勸他別多想。
可周兄弟性子倔,說一定要去查一查那伙山匪的來路。
結果當天夜裡,小公爺的人便動了手。
兄弟們都被小公爺的人滅了口。」
趙九說到這裡,恨恨地看著趙祈正。
「小公爺留下小人,不就是因為小人最聽話嗎?
小公爺說會給小人保密,條件是小人要去給小公爺送一封信給北狄。」
趙九的手指慢慢收緊:「小人把信交到北狄人手裡的時候,瞥了一眼。竟然是鎮北軍的行軍路線。」
滿殿死寂。
有老臣倒吸一口涼氣,手中的笏板差點脫手。
二十年前鎮北軍全軍覆沒的事,在座不少人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朝廷的定論是孤軍深入、寡不敵眾。
那一年先帝震怒,朝堂上下人心惶惶,最後以明家通敵結案。
可如今聽趙九這一說,那封信竟然是從趙家流出去的?
趙九伏在地上,繼續道:「一錯犯下,只能用無數的錯來掩蓋。
小公爺怕小人將實情說出去,便讓小人謊稱在鎮北軍中發現了北狄人的蹤跡。
可當年戶部尚書顧彧看出了破綻,將此事攔下。
小公爺一計不成,又從陸守正手中保下小人,讓小人暫且藏匿,等風頭過去再作證。
可這之後便是鎮北軍在燕子關遭遇伏擊,全軍覆沒。」
趙九說完,整個人伏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眾臣聽罷,殿中靜了許久。
尤其是一些老臣,臉色變了又變。
當年鎮北軍覆沒、明家通敵案牽連甚廣,在座不少人還記得先帝震怒時的雷霆手段。
如今聽趙九這一番話,那些舊事被人猛地翻攪起來。
有人悄悄看向趙祈正。
趙祈正跪在地上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自己方才撕了信,此刻趙九又當庭翻出二十年前的舊案。
兩件事疊在一起,他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。
趙祈正想喊冤,可喊什麼呢?
說趙九早就不是自己的人了,是謝硯的人?
可那封信又是怎麼回事?是了,那封信一定是謝硯根據趙九的記憶偽造的。
可如今信已被撕,當真是死無對證!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念頭,卻發現每條路都堵死了。
姜煜坐在龍椅上,目光沉沉,落在伏地不起的趙九身上。
「趙九,」姜煜聲音聽不出喜怒,「你方才說的這些,可有憑據?」
趙九從懷中摸出一塊小小的銅牌,雙手舉過頭頂。
「這是當年趙祈正給小人的一塊通令牌,憑此牌可出入北狄王庭。
小人留了二十年,一直不敢示人。今日呈與陛下,請陛下驗看。」
李福上前接過,呈到御前。
姜煜將那枚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銅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,是北狄王庭的通行符文。
這種東西,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。
姜煜將銅牌擱在御案上,又看了一眼殿中跪著的趙祈正,一臉震驚。
二十年前的舊案與今日的通敵案撞到了一處,手法一樣,連伏擊地點都如出一轍。
趙家當年用北狄的手除掉鎮北軍,今日又想用北狄的手除掉他謝硯。
慣犯。
姜煜在心裡給趙家定了兩個字。
一些武將當即怒目圓睜,恨不得將趙祈正撕碎。
鎮北軍上下八萬將士的冤魂,竟是因為一筆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有老將攥著笏板的手青筋暴起,只是礙於朝堂體統,才沒有當場發作。
可那一道道投向趙祈正的目光,已經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。
姜煜登基時年紀尚輕,鎮北軍覆沒的事他只是從朝臣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個大概。
可此刻聽趙九當庭供述,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串成了一條線。
趙家當年用北狄的手除掉鎮北軍,再嫁禍明家,一箭雙鵰。
姜煜下意識看了一眼謝硯。
謝硯平靜地站在下首,像是這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。
姜煜心中便有了數:今日這一切,怕都是謝硯的安排。
趙家,這一次跑不掉了。
可這個念頭剛起,一股被利用的不悅便從心底緩緩冒了上來。
謝硯布局至此,卻一個字都沒有提前向他透露,竟把他這個皇帝也算在了局裡。
甚至連趙九這個人犯,都是直接帶上殿來,連個招呼都沒打。
姜煜攥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,可面上依然沒有顯露分毫。
他知道謝硯是在替他拔釘子,可卻讓他心裡說不出的不舒服。
但無論如何,姜煜不得不承認,謝硯這一手確實狠。
趙祈正當庭撕信,趙九翻出舊案,兩件事疊在一起,趙家通敵的罪名已經洗不掉了。
而自己要的,恰恰就是這個。
想到京畿三營中趙家的勢力,姜煜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沉了下來。
姜煜沉吟著,慢慢轉動著手中的扳指。
罷了。
趙家這根釘子,是時候拔一拔了。
李福在旁邊一看,便知陛下已動了殺心。
謝硯不打招呼便不打招呼吧,這筆帳,日後再算。
「趙祈正,」姜煜冷冷問道,「你還有何話可說?」
趙祈正跪在地上,整個人像是丟了魂。
翻來覆去只重複著一句話:「臣不知道……臣不知道……」
姜煜冷笑一聲:「好一個不知道?!」
姜煜轉頭看向鄔律:「趙祈正一案牽涉北狄,事關重大。鄔卿。」
鄔律從朝班中上前一步,躬身道:「臣在。」
「此事便交由大理寺審理。趙祈正收監,趙九一併移交大理寺看押。所有供詞、物證,由大理寺逐一核查,不得有誤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鄔律領命退下,殿外甲士上前將趙祈正拖了下去。
趙祈正的雙腿已經軟得站不起來,被人架著出了殿門。
朝堂上無人再敢替他說話。
那些平日裡與趙崇然來往密切的官員,此刻一個個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笏板後面去。
姜煜坐在龍椅上,將底下這些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。
他沉吟了片刻,忽然開口:「李福,請涼王上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