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涼王姜煊由小太監推著輪椅上得殿來。
滿朝文武議論紛紛。
涼王已多年不朝,如今竟這樣被請了上來。
有人偷偷去覷姜煊的神色,只見他端坐在輪椅上,膝上覆著一張薄毯,臉色一如既往地平靜。
可那雙眼睛掃過殿中時,幾個趙系官員不自覺地避開了他的目光。
姜煜繼續說道:「安國公趙崇然,近日稱病不朝,朕心甚憂。
如今兒子出了這樣的事,怕更是寢食難安。
京畿三營所涉繁雜,軍務繁重,朕不忍再讓安國公勞心。」
姜煜像是在體恤一位老臣,「即日起,京畿三營軍務由涼王暫領。
安國公就在府中靜養,這段時間無事不必打擾他了。」
殿中頓時又靜了一靜。
陛下這是要對安國公動手了?!
底下一行人齊聲應道:「遵旨。」
那些屬於安國公一系的官員後背皆驚出冷汗。
陛下這看著是體恤安國公,實際上輕描淡寫便削了安國公的權。
京畿三營是京城最重要的兵力,趙家安插了多少人手,在座不少人都心知肚明。
如今一紙詔令,涼王接管三營。
這不單單是削權,更像是在為下一步鋪路。
更甚者,那句「無事不必打擾」是什麼意思?
是圈禁嗎?
前陣子陛下還聽從安國公的建議與北狄和談,短短時日,朝堂上的風向竟一夜之間翻了個個兒。
方才謝硯奏報遇伏時,這些人還以為不過是件普通的刺殺案。
可如今他們才猛然意識到,有人布了一盤棋,一步一步,把趙家逼到了牆角。
趙家怕是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。
謝硯卻不準備就此罷休。
事情既然已經掀到了明面上,不如把所有底都翻出來。
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陛下,臣還有一人,請陛下允准帶上殿來。」
姜煜看了他一眼。
方才趙九的事還沒消化完,謝硯又要帶人,這分明是早就備好了的。
姜煜沉默了一息,抬了抬手。
轉眼間,劉德茂被帶了上來。
他之前不過是個縣令,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陣仗。
一進太和殿,腿便軟了,撲通一聲跪伏在地,連頭也不敢抬。
謝硯道:「劉德茂,把你所知道的事,原原本本說給陛下聽。」
劉德茂抖著聲音,將當年王裴濟如何讓他仿照鎮國公的筆跡偽造通敵密信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他越說越急,說到最後已是涕淚橫流,趴在地上連連磕頭。
「小人知罪!小人知罪!可小人當年也是被逼無奈……」
滿朝文武聽完,一個比一個震驚。
今天謝相奏報的兩件事,當真是一件比一件意外。
前面趙祈正通敵,牽出二十年前鎮北軍覆沒的舊案。
這後面竟直接把先帝牽扯了出來。
當年那封定了明家通敵罪的密信,是偽造的。
大胤開國以來,翻先帝定案的,這是頭一遭。
幾個老臣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有人拿眼角去覷御座上的姜煜。
殿中靜得駭人,連方才那些怒目圓睜的武將也不敢貿然出聲。
翻案這種事,弄不好便是朝局動盪。
明家通敵案是先帝一朝的大事,姜煜隱約知道些內情,卻從未深究。
可此刻姜煜心中更加不悅的是,謝硯又一次把他放進了局裡。
趙九的事沒和他商量,劉德茂的事也沒和他商量。
姜煜坐在龍椅上,看著謝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,一股說不出的惱意從心底升起來。
眾人等著姜煜乾坤獨斷,卻見陛下一言不發,只坐在御案後面,面色陰沉。
李福跟在姜煜身邊多年,最會看眼色。
見陛下這個神色,便知道今日不打算再議了。
李福上前一步,高聲喊道:「無事退……」
謝硯卻執意上前,拱手道:「陛下,明家……」
他一邊說一邊給謝硯遞眼色,可謝硯卻沒有退縮。
一鼓作氣方為上策,今日若退了,往後還不知道以何時機提起。
謝硯正要再開口,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忽然自殿外傳來。
「請陛下允准,徹查明家通敵案,還鎮國公府及原戶部尚書顧家一個清白。」
滿殿聽到這熟悉的聲音,皆是一怔。
所有人齊齊轉頭朝殿門望去。
日光從洞開的殿門外照進來,將那道纖細的身影拉得長長的。
姜晚一身宮裝,立在殿門口,一步一步走進殿來。
謝硯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他原本想著姜晚去了西境,便不用趟這趟渾水。
若是提前知道她重返京城,自己說什麼也不會讓她出現在這裡。
可此刻她已站在殿中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再說什麼都晚了。
謝硯下意識往殿門口邁了半步,隨即又生生停住了。
他不能在這裡失態,滿朝文武都看著。
姜煜也愣住了。
不是說去西境了嗎?
他坐在龍椅上,看著姜晚一步一步走進殿來。
姜晚素來極少過問朝政,即便列席朝議,也從不輕易表態。
可今日,她竟出現在太和殿上,當著滿殿文武的面,請他徹查明家舊案。
姜煜心中一時翻湧起說不清的滋味,喚了一聲:「皇姐。」
姜晚走到玉階之下,行跪拜大禮。
「臣以先帝嫡女、鎮國公外孫女的身份,懇請陛下徹查明家通敵案。」
她跪得端端正正,額頭觸地時,滿殿寂靜。
姜煜道:「皇姐請起。」
姜晚卻並未起身,依舊跪在玉階之下。
她抬起頭,直直望著姜煜。
「陛下,臣前些時日離京,見到沿途百姓有冤不能申,有苦無處訴。
有人寧願和歹人同歸於盡,也不願將希望寄託官府。
臣問他們為何不信官府,他們說,連那些高門大戶的冤屈都沒處說理去,何況是他們。」
姜晚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鎮國公府當年何等顯赫,戶部尚書顧彧何等清正。
可先帝一怒之下,說定罪便定了罪。」
姜晚繼續說了下去:「臣知道,翻前朝定案,是大胤頭一遭。
可若連皇族都不敢為舊案發聲,若連本宮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功臣一家含冤莫白,那天下百姓會怎麼想?
他們會說,連公主都求不來一個公道,我們這些平民又算什麼?
久而久之,有何人還信任朝廷和王法?」
姜煜臉色微變。
這話若換了任何別人說,便是大逆不道,誅九族的大罪。
可偏偏這話出自先帝的嫡長女之口。
「臣今日跪在這裡,不是為了明顧兩家。臣是為了大胤的百姓。請陛下三思。」
滿殿寂靜。
那些老臣一個個低了頭,無人敢應聲。
姜煜坐在龍椅上,盯著跪在玉階下的姜晚,久久未言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樁瘦馬案。
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個陰沉沉的天?
先帝一道詔書下來,多少人便沒了。
先帝啊,皇伯父……這可是您的嫡親女兒,如今也要翻您的案了。
姜煜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沉了下去。
「兵部、刑部、御史台,三司會審,徹查明家通敵案。」
姜晚伏地叩首:「陛下聖明。」
一眾大臣跪伏:「陛下聖明。」
滿殿山呼聲中,姜煜的目光越過伏跪的群臣,落在謝硯身上。
自己曾那樣信他,將朝中大半權柄都交到他手裡。
姜煜眼底沉了沉,唇角繃緊。
這柄刀倒還鋒利,只是如今握起來沒那麼順手了。
可滿朝上下,偏偏又少不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