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後,群臣魚貫退出太和殿。
殿中只剩下姜煜和謝硯二人。
姜煜:「謝卿應該提前和朕說聲的。」
這話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,可謝硯聽得出來其中的不一般。
藐視天威?!
若是不好好應對,這四個字便是一把刀,隨時可以架上脖子。
謝硯垂手立在階下:「請陛下恕罪。今日之事臣也是不得已為之。
實則是通敵一事事關重大,臣擔心打草驚蛇,是以並未提前奏報。」
一句話既認了錯,也把話說得明白。
不是不信任陛下,是怕走漏風聲。
姜煜看著他,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他思量了一番,面上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。
「謝卿,你覺得安國公是否牽涉其中?」
謝硯知道正題來了。
人心有兩面,有時候信的不是真假,而是自己心中的那桿秤。
分寸拿捏,全在一句話之間。
謝硯沉吟了片刻,抬起頭來:「有件事,臣不知是否當講。」
姜煜抬了抬下巴:「你說。」
謝硯道:「臣以為,只看這些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誰,便什麼都清楚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去,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。
明家通敵案後,鎮國公府滿門抄斬,寧遠侯府退出朝堂,朝中空出來的位子誰占了?
趙家。
從一個大理寺卿,一躍成為國公之尊,掌了京畿三營,把持朝政近二十年。
誰是最大的受益者,根本不用點名。
姜煜一下便明白了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,只將手中的扳指慢慢轉了一圈。
謝硯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沒有直指安國公,也沒有替誰開脫,讓姜煜自己去稱量。
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姜煜心裡那點不悅還在,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話挑不出毛病。
姜煜忽然想起方才散朝時姜晚站在殿門口的那一幕。
她跪請徹查明家通敵案,然後便轉身走了,甚至沒有看他這個皇帝一眼。
姜煜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,說不清是惱還是愧。
「謝卿,」姜煜終於開口,「皇姐今日回來,你事先知道嗎?」
謝硯垂首答道:「回陛下,臣確實不知。」
姜煜擺了擺手,示意他退下。
謝硯退後兩步,轉身朝殿門走去。
李福正要跟上,姜煜忽然叫住他:「李福,你說他今日是跟皇姐商量好的嗎?」
李福小心翼翼地回道:「回陛下,奴才看不像。方才奴才看長公主殿下進殿後,謝相也是一臉震驚。那模樣不像是裝的。」
姜煜沒有接話,只望著謝硯離去的殿門出了一會兒神。
是啊,皇姐如今越發讓人猜不透了。
這個從小和他一處長大的皇姐,似乎是真的變了。
◇ ◇ ◇
謝硯離宮便快馬加鞭趕往長公主府。
他有一肚子話要跟姜晚說。
今日朝堂上的局面雖然如他計劃的那般掀開了,可卻並不順利。
若不是姜晚突然出現,怕是一番籌謀便要落空了。
她不是去了西境嗎?又為何突然返京?
謝硯越想越急,馬鞭一下比一下重。
誰知到了長公主府門前,卻被玉桂攔在了門檻外。
玉桂行了一禮:「相爺,殿下說了,讓您去鎮國公府見她。」
謝硯腳步一頓,眉頭微微蹙起。
鎮國公府?
那個地方自明家案後便荒廢了。
先帝就像遺忘了那個地方一樣,既沒有抄沒,也沒有另賜他人。
姜晚去那裡做什麼?
他沒有多問,轉身上馬,往鎮國公府的方向去了。
鎮國公府。
朱漆的大門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門環上結了厚厚一層鏽,手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。
姜晚伸手推了一下,那門便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她跨過門檻走進去,腳下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。
石縫裡生滿了齊膝高的野草,將原本規整的路徑掩得幾乎看不出痕跡。
姜晚一步一步往裡走。
正堂的門虛掩著,推開時落下簌簌的灰塵,嗆得她掩了掩口鼻。
堂中的陳設還在,牆上懸著一塊匾額,隱約可見「鎮北」二字。
這個地方,姜晚在小時候來過不止一次。
如今站在這裡,滿目所見只有荒草和灰塵,那些輝煌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姜晚在堂中站了一會兒,伸手將匾額上垂下來的一根蛛絲拂去。
謝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殿下,節哀。」
姜晚沒有回頭,看著那塊匾額:「謝相答應本宮去西境,原來是存了這樣的心思?」
謝硯知道她說的是什麼,在她身後站定:「是。臣說過,這些事臣會替殿下去辦。」
姜晚轉過身來看著他。
「本宮往西走了一日,便覺出不對勁。你既要來西境追我,又為何把謝七和謝一都留給我?怕就是存了可能來不了西境的打算。」
姜晚看著謝硯的眼睛,「謝七還好說,可謝一是你的貼身暗衛,你卻把他留給我。」
謝硯沉默了一息:「我既然答應了殿下去,就一定會去。只是這中間可能會有波折。不是誆騙殿下。」
姜晚追問道:「謝相,如此冒進,不怕得罪陛下?」
方才在殿上,姜煜看謝硯那一眼,她都覺出了分量。
今日之後,陛下心裡那根刺算是紮下了。
謝硯沒有答話,只是垂下眼去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姜晚看著他這副沉默的模樣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還是說,謝相也已經猜到陛下的身世?」
否則以謝硯步步為營的性子,又何必急著走這一步險棋?!
那這步棋便不是冒險,而是投石問路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