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硯猛地抬起頭來,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驚愕。
殿下是如何得知的?
姜晚看著他這副反應,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。
「所以謝相這一招,便是要利用陛下對我父皇的怨恨?」
謝硯沉默了好一會兒,終於點了點頭。
「這樣陛下才會同意徹查舊案。」
姜晚道:「在朝會上當朝提出,要陛下避無可避。哪怕一時拖延,遲早要有個結果?」
謝硯道:「滿朝皆知,且有人證物證,便是避無可避。」
姜晚搖了搖頭:「陛下可能在無奈之下給一個回復,可從此以後便也厭了你。」
在宮裡長大的人,最懂帝王心術的彎彎繞繞。
謝硯知道她說的是實話。
陛下今日在殿上沒發作,怕是有些事已經想好了。
謝硯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「這些怕是早晚的事。」
姜晚聽出他話里的意思,追問道:「謝相是覺得,按陛下的性子,皇權之下,早晚難容相位?」
她沒有繞彎子,直接把君臣二人那點心思點破了。
謝硯沉默了。
有些話說出來便是千斤重,哪怕對面站著的是姜晚。
姜晚看他這副模樣,也不用他答了。
「所以你急著動手,是要在陛下下定決心前,把該做的事都做了?」
謝硯道:「要翻案,別無他法。」
他說這話時,手指在匣蓋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「若等陛下先動了手,有些事情我也無法左右了。」
姜晚看著他,忽然想起今日朝堂上的情景。
謝硯想起今日朝中的情景,不得不承認,到底是自己樂觀了。
姜晚說得對,陛下即便怨恨先帝,可一旦翻案,傷及的終究是皇家的顏面。
他就算不考慮先帝,可宗族不得不考慮。
若不是姜晚最後那一聲請命,陛下完全可以把這件事無限期地壓下去。
他謝硯在朝堂上再怎麼逼迫,到底只是一個臣子。
「只是我唯一就想把你置於事外,卻不料你又回來了。」
謝硯看著她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萬一京城這邊出了岔子,她不在京中便牽連不到她身上。
誰知道她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。
「謝硯,有些事,我無法置身不理。」
堂中光線昏暗,可姜晚站在那裡,姿態像極了千軍萬馬。
是啊,她從來都是如此。
姜晚話鋒一轉,問起了另一件事:「燕子關設伏是怎麼回事?」
謝硯道:「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
當年趙家勾結北狄在燕子關設伏,我便讓人把消息以趙家的名義放給北狄。
讓趙家栽在同樣的陰謀之下,也算是趙家的因果報應。」
姜晚聽罷,沉默了一息:「可如今趙祁正雖落了網,趙崇然卻還在外面。」
她說著,眉頭微微蹙起來,「趙崇然不倒,這案子便不算真正翻過來。」
謝硯走到她身側,與她並肩站在那塊蒙塵的匾額下。
「如今案子尚無定論,趙崇然怕是一刻不得安寢。
何況方才離宮前,我已在陛下心裡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。」
姜晚偏過頭看著他:「你想怎麼做?」
謝硯像是已經有了完整的謀劃。
「既然殿下回來了,怕是殿下親自去見一趟陸守正。」
姜晚一怔。
她隨即明白過來。
趙崇然在京中經營了二十年,根深葉茂。
而陸守正就是那把能掘開凍土的鎬。
姜晚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正好她也有些事要問一問,陸守正到底瞞下了什麼?
◇ ◇ ◇
姜曦在散朝後來到養心殿。
進門便盈盈一拜:「陛下。」
姜煜從奏摺上抬起頭來,笑了笑:「阿姐。」
他擱下硃筆,往椅背上靠了靠,從摺子堆里喘一口氣。
姜曦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擱在膝上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沉默了片刻才開口:「陛下,聽說皇姐回來了嗎?」
姜煜想到早朝上剛發生的事,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。
「皇姐素來是個有主意的,想是有事要辦吧。」
他嘴上說得輕鬆,可眉宇間那點鬱郁卻瞞不過姜曦的眼睛。
姜曦垂下眼去,自責說道:「皇姐去西境前只打了個招呼。是不是在生我們的氣?」
姜煜聽她這麼一說,心裡那點鬱郁更沉了幾分。
他擺了擺手:「阿姐莫要多想。皇姐若是生氣,會當面說的。」
這話說得倒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姜煜想到這陣子姜晚的疏遠,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。
姜曦垂下眼去,自責說道:「都是我不好。才讓陛下和皇姐疏遠了呢。」
姜煜聽罷,擱下手中的硃筆,抬眼看著她。
「跟阿姐沒有關係。你剛進宮,皇姐的性子你還不了解。
她想做的事,便是朕也攔不住。」
姜曦輕輕嘆了口氣,忽然道:「也不知道突然登門打擾皇姐是否恰當?聽人說謝相也時常登臨長公主府呢。」
她說完便像是意識到說錯了話,連忙掩了掩口。
姜煜眉峰微微一動:「謝卿經常去嗎?」
姜曦連忙擺了擺手:「沒有沒有。應當是謠言,不值得信呢。」
她說著低下頭去,為自己的失言懊惱。
姜煜心中泛起一陣不悅。
「許是謝卿有正事要與皇姐商議。」
一個是素來不問朝政的長公主殿下,一個是權傾朝野的右相大人。
二人能有什么正事商議?
姜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:「對了,陛下,我方才從太后宮中出來,聽聞安國公世子犯了事,太后一聽心口病又犯了呢。」
她說著,眉間浮起一層憂色。
姜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,面色沉了沉。
前朝的旨意剛下,便傳到後宮去了嗎?
還是說,他這頭還沒走完章程,慈寧宮那頭便已經得了消息?
他不動聲色地將茶盞擱下,語氣淡淡的。
「母后身子不好,阿姐多去陪陪她。」
姜曦只當沒發現他神色的變化。
「我初入皇宮,不懂朝政。
如今安國公犯了事,謝相那裡陛下可要重用才是,不然不就沒人替陛下辦事了嗎?」
她說完便抿了抿嘴,像是意識到自己又多嘴了。
姜煜聽到這話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帝王之道,重在平衡。
昔日自己拿謝相牽制安國公,可若是安國公倒了,那誰來牽制謝相呢?
謝硯此人,能辦事,也忠心。
可他忠心的是朕,還是姜晚?
姜曦忽然想起謝硯方才在養心殿退朝後那副歸心似箭的模樣。
還不是去追皇姐去了?!
姜煜想到此處,眉頭微微一蹙。
姜曦見話語見效,放下心來,柔聲道。
「陛下,我不懂這些朝堂上的事,方才只是隨口一說。
陛下若覺得不妥,便當和寧沒說。」
姜曦說著站起身來,行了一禮,「天色不早了,陛下歇著吧,姜曦先告退了。」
姜煜回過神來,朝她點了點頭。
姜曦退出了養心殿,腳步輕緩地沿著宮廊往外走。
等到拐過廊角,確認四下無人,她臉上的溫馴笑意才一寸一寸地收了起來。
姜曦停下步子,冷冷地笑了一聲。
什麼謝相,什麼安國公。
在她眼裡,都不過是自己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。
總有一天,他們都會來求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