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守正答道:「趙崇然那時告訴我,不久之後鎮北營便會全軍潰敗。
果然,燕子關一戰,鎮北軍全軍覆沒。
趙崇然便讓王裴濟將偽造的密信呈了上去。
先帝震怒之下,明家通敵的罪名就這麼定下了。」
姜晚聽罷,指甲嵌進掌心裡。
她想起外祖父鎮國公,想起鎮北軍八萬將士。
那些人的命,在趙崇然嘴裡,不過是一句「最好的時機」。
「所以扳倒戶部尚書顧家,只是因為顧彧擋了你們的路?」
姜晚問這話時,看了眼站在窗外的謝硯。
陸守正的聲音里終於帶了幾分澀意。
「若是他能指正明家,便是皆大歡喜。可惜顧彧太看不清形勢。
他不肯同流合污,非要替明家說話。趙崇然便有意先除了顧彧。」
姜晚聽到此處,冷笑了一聲。
「顧尚書看不清形勢,你們便看得清楚了嗎?
為了權勢,你們便設下這通天之局。
明家、顧家、楚家,還有那些被牽連的人,就只為了鋪就你們的錦繡之路?」
姜晚一字一頓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陸守正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發顫。
他伏下身去,額頭抵著磚面:「老夫有罪。」
姜晚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沉了下來:「陸守正,若真覺得自己有罪,你便去大理寺認罪吧。」
陸守正額頭觸地:「是。」
姜晚跨出門檻,外間的日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明明日頭正好,姜晚卻感覺渾身冰冷。
謝硯站在廊下,見她出來時神色鬱郁,伸出手來將她攬入懷中。
「回吧。」謝硯輕輕說了句。
姜晚把額頭抵在他肩頭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◇ ◇ ◇
二人一路回到相府。
馬車轆轆地碾過京城的青石路。
姜晚自從上了車便在發呆。
她靠在車廂壁上,腦子裡翻來覆去的,全是方才陸守正說的那些話。
父皇猜忌明家、穆家、楚家,父皇對瘦馬案雷霆震怒......
可這些和她記憶里的父皇,像是兩個人。
她記得記得父皇將她摟在懷裡說「昭寧別怕,父皇在」......
那個父皇,怎麼會是陸守正口中那個因猜忌而牽連甚廣的帝王?
謝硯在旁邊看了她許久,終於伸手握住她的手:「殿下在想什麼?」
姜晚才像是回過神來,將身子靠過去,把臉擱在他肩頭。
「我在想,父皇到底是為了什麼?難道僅僅是因為替祁王求情?」
謝硯斟酌了片刻才開口:「先帝還是太子時,曾因犯下大錯差點被廢,之後便被先祖爺嚴苛約束。
那件事之後,先帝行事便愈發謹慎,對身邊人也愈發多疑。」
姜晚追問道:「可知是何過錯?」
謝硯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那件事被先祖爺下了禁令,連起居注都缺了。
臣也是從一位老宮人口中聽了個大概,具體的內情怕是只有先帝自己知道了。」
謝硯說著,把她往懷裡攏了攏,下巴擱在她發頂上。
姜晚卻忽然說了一句:「謝硯,無論別人如何說,父皇待我卻是極好的。」
謝硯低下頭去,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蹭了蹭,聲音軟軟的。
「所以今日朝堂之事,委屈你了。瞞著你,本就是不想讓你難做。」
姜晚搖了搖頭,將臉從他肩頭抬起來。
「功過是非本就因人而異。父皇待我好,和外祖蒙冤,本就是兩件事。
我不會因為父皇待我好,便假裝外祖的案子不存在。」
姜晚說完,便重新靠回他肩頭,閉上了眼。
謝硯聽到這話,把姜晚抱的更緊了一些。
生於皇家,長於深宮,卻仍有這份胸襟,實屬難得。
馬車到了相府,謝硯先下了車。
他站在車旁,正轉身準備接人,一眼便瞧見了靜立在門口的那道身影。
姜曦今日穿了件杏色宮裝,站在相府門前的石階下。
見謝硯下車,姜曦微微一笑,上前半步。
謝硯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拱手行了一禮:「和寧郡主安。」
姜曦看了眼馬車。
帘子垂著,什麼也看不見。
可方才謝硯下車時那個準備轉身接人的動作,分明是車裡還有人。
姜曦收回目光,面上笑意不變:「謝相,和寧在此處等你很久了。」
謝硯不動聲色地問:「不知郡主有何吩咐。」
他說話時身子微微側著,恰好擋在馬車和姜曦之間。
姜曦道:「明日便是曲江宴了。和寧初來京城,不曾見識過。
聽陛下說謝相明日要代陛下賜酒賜宴,和寧想請謝相陪同前往。」
她說得倒是自然。
姜晚坐在馬車內,把外面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。
曲江宴三年一度,乃天下文人學子齊聚之盛會。
或吟詩作對,或議論國事。
不少權貴便趁此機會擇婿。
可若有貴女主動相邀同游宴飲,其中意味已不言自明。
無異於當眾昭告:這位男子,是她看中的人。
姜曦究竟是不知其中玄妙,還是故意為之?
謝硯正要開口回絕,身後馬車內卻傳來姜晚的聲音。
「謝硯,扶本宮下車。」
只這一聲稱呼,親疏立現。
姜晚直呼其名,而姜曦喚的卻是「謝相」。
謝硯聽到這話,嘴角一彎,那笑意漫上來,收都收不住。
他轉過身去,伸出手掌。
謝硯掀開馬車門帘,姜晚從馬車內出來,自然而然地扶上謝硯的手掌,穩穩地踩著小凳下了車。
下車站定後,姜晚才像是剛看到姜曦似的,微微挑了挑眉:「和寧郡主也在?」
姜曦上前行了一禮:「皇姐金安。」
姜晚生受了這禮,點了點頭,開口問道:「郡主今日來找謝相,是為何事?」
她問得直接,半點不想繞彎子。
姜曦只得把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,末了又補了一句。
「皇姐莫見怪,和寧初來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想著在揚州時謝相對和寧多番照拂,所以才來請謝相陪同。」
姜曦說著,柔柔地垂下眼去。
姜晚聽罷,點了點頭:「看來郡主還不知道單獨邀請男子赴宴的意思?」
她說這話時,目光落在姜曦面上,不輕不重的。
姜曦不吭聲,只微微低下頭去。
那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,倒像是受了什麼委屈。
姜晚便笑了笑,那笑意溫和:「既然如此,不如便由本宮陪同郡主一同前往,可好?」
她問得自然,像是真心實意替姜曦著想。
姜曦抬起頭來,那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,隨即又掛了上去。
「皇姐能陪和寧,自然更好了。」
姜晚點了點頭:「那便明日再見。」
說完便對著姜曦溫和一笑,笑意周全得體。
「郡主若無他事,本宮便不留你了。」
這最後一句話,儼然一副主人的架勢。
姜曦面上的笑維持了片刻,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。
謝硯站在旁邊,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,心中十分受用。
姜晚少有這種爭風吃醋的場面,今日卻當街攔下了姜曦的邀約。
這分明是在宣示什麼。謝硯想著,嘴角便也有些壓不住了。
等姜曦的馬車走遠了,謝硯上前一步,拉著姜晚的手要進門。
姜晚卻冷哼一聲,甩開他的手,逕自朝府內走去,丟下一句。
「謝相這幅皮囊,還真真是招蜂引蝶呢。」
謝硯苦笑一聲,趕緊追了上去。
姜晚走了幾步,自己也覺得方才有些小家子氣。
明明姜曦來到相府,若無謝硯點頭也進不了謝府大門。
而自己手握私令牌,隨時可入,且能調動謝府暗衛。
親疏遠近,一眼便知。
可今日看到姜曦站在門口那副溫婉模樣,姜晚心頭那口氣就有點咽不下去。
二人剛進相府正堂,謝七便迎了上來。
「爺,果然如您所料,您離開養心殿後,和寧郡主便去見了陛下。」
謝硯點了點頭,面上沒什麼表情:「知道了,下去吧。」
謝七退下後,姜晚等人走遠了,才噗嗤一聲笑了起來,方才那點悶氣被這一笑衝散了大半。
「看來謝相這張臉,也有不管用的時候。」
姜晚說著,斜了他一眼,笑意裡帶著幾分揶揄。
謝硯笑了笑,走到她面前,微微俯下身去:「臣這張臉,也就殿下稀罕。」
姜晚板著一張臉,將目光別開:「誰說本宮稀罕了?」
她嘴上說得硬,可耳根已經有些紅了。
謝硯忽然貼近她,鼻尖幾乎抵著她的鼻尖,溫熱的呼吸拂在她唇上。
幾日未見,謝硯只覺得思念泛濫,此刻她就在眼前,便再也不想忍著。
謝硯聲音帶著笑:「是我。是我故意用美色迷惑殿下。」
姜晚哼了一聲:「油嘴滑舌。」
她別過臉去,又被謝硯輕輕扳了回來。
謝硯心頭意動,再也忍不住,低下頭去吻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