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大夫在蘇晚溪的陪同下,帶著各式藥箱,來到蘇府。
蘇正昌殷切地在府門口迎接,又連番提前感激墨大夫施救之恩。
墨大夫與蘇晚溪被引入來松院。
當蘇晚溪再次回到這熟悉的院子,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覺湧上來。
王氏一早前來探望蘇亭楓,想著多看他一眼是一眼。今日之後,她再不能親眼目睹孩子的臉。
她又怕旁人看出什麼,只得藏著這份愁苦,表情言語絲毫不露破綻。
墨大夫進屋仔細探察蘇亭楓雙眼狀況,而蘇晚溪則是在屋外院子裡平靜等待。
她像此前居住在來松院時一樣,坐在臨水亭里,安靜地欣賞湖中鯉魚。
墨大夫檢查完,又私下一一向王氏交待施治步驟。
墨大夫的言語不免讓王氏心安了半分,她雖是賠了眼睛,但神醫確實有手段讓蘇亭楓復明。
王氏誠懇祈求墨大夫,千萬不可讓蘇亭楓知曉醫治真相。
可換下來的眼睛需儘快移給蘇亭楓,一刻都不可耽誤。若是眼睛在人體外停滯久了,就不再能用。
故蘇亭楓在正屋內等候墨大夫施治,而王氏則在來松院的正屋一側的偏房內。
兩人同在院子裡,卻不在同一屋子,方便墨大夫來回走動。
墨大夫首先在厚紗布上厚塗幾層秘制的藥膏,將王氏眼睛蒙上,讓其靜候兩個時辰,讓藥效充分吸收,以緩解挖眼時帶來的的錐心之痛。
又去另一邊蘇亭楓屋裡,仔細清洗修復創口,以待後續移眼。
就在這時,蘇婉儀身著一身煙紫色長裙,獨自一人,從院門口而來。
她目光漠然,臉上、嘴唇毫無血氣,繞過假山石,一眼看到在臨水亭里餵魚的蘇晚溪。
兩人隔水而望,僅對視一眼,蘇晚溪就從蘇婉儀的眼神中發現,她今日不同尋常,像是極力壓制著情緒。
她穿著打扮雖與往常無異,但神情卻多了些陰沉,不似以往驕躁。
這個時辰過來,怕是今日蘇亭楓換眼之事,不會那麼順利。
但這就是蘇晚溪想要的效果。
鷸蚌相爭,漁人獲利。
蘇婉儀尖銳的目光狠狠掃了一下蘇晚溪,最終將目光鎖定在門口有春曉等候的那間屋子。
她穿過折橋,徑直走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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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春曉姑姑,娘親是在裡面嗎?我聽說今日有神醫入府為亭楓弟弟治療,過來看看。」
春曉看到蘇婉儀喜出望外。
小姐居然也來了?肯定是提前來為少爺賀喜!
昨日還心鬱氣結,沒想到小姐今日就舒緩過來。
春曉連點頭,「是,夫人不放心少爺,正在屋裡頭等著,墨大夫有任何進展,夫人也能第一時間知道。」
顯然,春曉也對王氏換眼之事毫不知情。
「既如此,那我同娘一起進屋候著,正好,我有些話和她說。」
蘇婉儀剛想朝房門走去,春曉身子一閃,擋在蘇婉儀正前方。
「這……」
春曉面露難色,低頭對蘇婉儀行禮致歉。
「請小姐見諒,夫人叮囑,任何人都不能進去。小姐不妨……先去前廳喝盞茶,等夫人出來了,奴婢第一時間向夫人告知您來過。」
王氏進去前給她下了命令,除了墨大夫,不可讓任何人進去。
王氏的命令,她不敢不從。
「怎麼?春曉姑姑連我也要攔?」蘇婉儀揚起頭,提高了聲音。
春曉埋頭想著,這任何人里,到底有沒有算小姐?
春曉轉念又想,夫人昨日託付,等小姐嫁進東宮,她就要跟在小姐身邊,聽從小姐命令。
今日如果攔了她,真誤了什麼大事,日後小姐會不會把這筆帳怪下來。
夫人只是在屋裡休息,放小姐進去應該沒什麼問題。
何況夫人與小姐一向感情深厚。
春曉走到一旁,「奴婢不敢,小姐請進。」
蘇婉儀隨後露出滿意的笑容,又道:「春曉姑姑,我和娘說些體己話,你先退幾步。」
「是,奴婢先退開。小姐請便,有什麼吩咐,你直接喚我。」
一推開門,濃烈的藥味撲鼻襲來,蘇婉儀連用帕子捂了捂。
王氏靜躺在屋裡的榻上,雙眼被塗滿藥的紗布蒙住,看不到任何光影。
聽到門口的聲音,她稍稍把頭扭了點。
「是墨神醫嗎?」王氏問。
「娘,是我。」
聽到是蘇婉儀的聲音,王氏身子僵住。
婉儀怎麼進來了?不是給春曉說了不讓任何人進來嗎?
如果婉儀看到她為了楓兒捨棄一雙眼睛,婉儀會不會拼命阻止?
「娘,屋裡怎麼這麼大股藥味?您的眼睛上敷的是什麼?」
王氏被問得發慌,絕對不能告訴婉儀實情!
她勉強擠出一個自然的語氣:「呃……沒什麼,年紀大了,時常眼花,正巧神醫上門,就順便討了方子,治一治。」
「是嗎?」蘇婉儀走近幾步,言語充滿質疑。
「當然……娘何時騙你。」王氏被問得有些發慌,隨即轉個話題。
「等會兒神醫治完楓兒,你也去讓神醫瞧瞧,他定會治好你的身體,你也別太沮喪,事情總會有轉機。」
一提到此,蘇婉儀的臉瞬間如寒冰凝滯。
「娘,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亭楓弟弟?」
王氏心頭猛地一滯,坐起身來。
婉儀怎麼會知道?誰告訴她了!
「婉儀,你聽娘解釋,娘也是不得已……」
沒等王氏說完,蘇婉儀在榻邊坐下,用手輕輕撫過王氏眼睛上的白紗,然後將手收回。
「果然,還是亭楓弟弟的分量比我大。」
「他需要什麼,娘就毫不猶豫給他。他要眼睛,娘說給就給。」
蘇婉儀苦笑一聲。
「而我不過是想要嫁給心儀之人,娘卻三番五次讓我屈服退讓,逼我討好一個我完全不喜歡的人。」
蘇婉儀的語氣一如往常般柔和,卻讓王氏坐立難安。
往日裡,蘇婉儀雖有些嬌氣任性,但絕不會像今日一樣脫口質問。
王氏急忙解釋:「婉儀,你和楓兒都是娘身上掉的血肉,誰受傷了娘都心疼。就算今日是你需要眼睛,娘也會毫不猶疑給你的。」
「婉儀聽話,你先回去。等楓兒弟弟的眼睛治好後,娘一定好好補償你。娘屋裡那幾格帶鎖的抽屜里,都是娘珍藏多年的頭面首飾,回去後任你挑。」
蘇婉儀抬頭又笑了幾聲,眼睛有些發紅,「補償?」
「補償我再也不能有孩子?還是補償從小到大,我被娘當作工具一樣任意擺弄?」
「娘方才說何時騙過我,可從小到大,我難道不是一直活在你所編造的謊言裡嗎?」
「為何當初落水的是我!而不是蘇亭楓?就因為他是嫡子?娘捨不得?而我卻不過是可以用來給娘博同情、博地位的工具!」
「當年推我入水的,真的是蘇晚溪嗎?!」
蘇婉儀越說越激動,王氏雖看不見,但從語氣能徹底感受到蘇婉儀的慍火。
王氏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慘白,尋著聲音的方向,摸到蘇婉儀的手,緊緊握住。
她聲音控制不住發抖,「你……你知道什麼了,是不是?是蘇晚溪?她告訴你了?」
「婉儀千萬別信她!蘇晚溪這是想離間我們母女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