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秀芝那句話在屋裡落下去,三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截。
程德厚沒有接她的話,只是把茶缸里的水倒進桌縫裡,茶水被舊木吸了,洇出一片深色。程建軍把酒瓶蓋擰上,站起來,踢了板凳一腳,走了。趙秀芝在椅子上坐著,手按在桌沿上,指節發白,嘴唇動了兩下,最後沒再開口。
第二天上午,省軍區招待所外面來了一個人。
聯絡員小劉先來敲程映雪的門,說是有個縣裡的記者遞了介紹信,要採訪烈士遺孤的事,問她見不見。
「哪個單位的?」
「縣廣播站,叫劉長河。」
程映雪把手裡那頁記錄本合上,在椅子上沒動。「介紹信帶了嗎?」
「帶了,蓋了縣宣傳部的章。」
「讓他在前廳等。」
小劉出去了。顧行舟從隔壁的屋子過來,手裡還拿著半張電報紙,掃了一眼門口。
「記者?」
「縣廣播站的。」
「採訪什麼?」
「烈士遺孤。」
顧行舟把電報紙折好,放進口袋。「介紹信我先看一眼。」
小劉把那張介紹信遞過來,顧行舟接過去翻了一面,蓋章是縣宣傳部的紅章,日期是昨天,採訪事由一欄寫的是「烈士遺孤安置情況專題報導」。他看完把信遞迴給程映雪。
「章是真的,日期是昨天。」
「你查縣裡發這封信需要多久?」
「走程序至少三天,加急也要一天半。」
程映雪把介紹信放在桌上。「那就是說,他昨天蓋章,今天一早就到了。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,把椅子拉開,在桌邊坐下來。「你見不見?」
「見。」
她站起來,把那頁記錄本壓在茶缸下面,理了理袖口,往門口走。「你跟我一起。」
前廳里坐著一個人,三十出頭,戴一頂灰色解放帽,帽檐壓得低,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衣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桌上放著一隻人造革公文包,公文包的銅扣擦得亮。他聽見腳步聲,站起來,先朝顧行舟點了個頭,再看程映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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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程同志?」
「我是。」
「我是縣廣播站的記者,姓劉,叫劉長河。」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舊筆記本,翻開,「我們站里打算做一期烈士遺屬安置情況的專題報導,想請你談談。」
程映雪在他對面坐下來,沒有立刻開口。顧行舟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沒有坐。
「談什麼?」
「談談你這幾年的生活,談談地方上對烈士遺屬的安置,談談你對將來有什麼打算。」劉長河把筆帽旋開,「你是程衛國的女兒吧?」
「是。」
「你父親當年是在哪個部隊服役?」
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。「這個問題,你需要問省軍區。」
劉長河筆尖頓了一下,笑了笑。「我只是想在報導里寫得具體一點。」
「具體到部隊番號?」
「具體到烈士的家庭情況,讓讀者有代入感。」
程映雪把手背放在桌沿上,沒有收回來。「我父親程衛國,七五年在邊境執行任務時犧牲,烈士證明在省軍區檔案室有備案,編號可以查。除此之外,部隊番號屬於軍事機密,不在採訪範圍。」
劉長河把筆帽旋上,又旋開,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。「那家裡還有什麼人?」
「我祖父程國勛,解放戰爭時期犧牲。我叔叔程衛民,七零年執行偵察任務時犧牲。三代烈士,檔案在軍區都有。」
「你母親呢?」
「我母親陳若蘭,七六年病故。」
劉長河在筆記本上又記了兩行,抬起頭。「你母親生前是做什麼工作的?」
「軍醫。」
「在哪個醫院?」
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,沒有立刻回答。劉長河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,等著她。
「這個問題,不在採訪範圍。」
劉長河把筆收回去,笑了笑。「程同志你別誤會,我只是想寫得詳細一點。」
「烈士家屬的個人信息,不需要詳細。」
劉長河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,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。「程同志,你回到省軍區之後,對這邊的安排滿意嗎?」
「調查組在工作,我配合調查組。」
「調查組的工作進度,你覺得快嗎?」
程映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停了一拍。
「你覺得應該多快?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」劉長河擺了一下手,「我是說,從你離開縣裡到現在,已經有一段時間了,地方上的同志可能也有他們的難處。」
「什麼難處?」
「比如人手不足,比如檔案整理需要時間,比如……」
「比如什麼?」
劉長河把筆擱在筆記本上,雙手交叉放在桌沿上。「程同志,我們做記者的,習慣把事情往複雜了想,地方上的工作同志,可能不是不想辦好,是條件有限。」
程映雪在椅子上坐正了。「劉記者,你今天來採訪我,是想讓我替地方上的工作說幾句好話?」
「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
劉長河把筆記本合上,重新放進公文包。「程同志,我是想做一篇客觀的報導,把烈士遺屬的真實情況反映上去,讓上面知道基層的工作到底做得怎麼樣。」
「真實情況是什麼?」
「真實情況就是,你被寄養在堂叔家,吃不飽穿不暖,成績被頂替,撫恤金被剋扣。」劉長河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「這些事情,地方上的工作同志是不是應該承擔一點責任?」
程映雪沒有說話,看著他。
「我不是要替誰開脫,」劉長河把手從桌上收回來,「我是想問,你對地方上這些同志的處理,有沒有意見?」
「有意見向誰提?」
「向組織上提。」
「哪個組織?」
「省里,或者更高。」
程映雪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。「劉記者,你今天來採訪我,問了我父親在哪個部隊,問了我母親在哪家醫院,問了我對地方上的同志有沒有意見。這三個問題,前兩個是烈士家屬的私人信息,第三個是想讓我表態。你真正想問的,不是這些。」
劉長河在椅子上沒動。
「你真正想問的,是我手裡有沒有我父親留下的東西。」
前廳里安靜了一截。劉長河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銅扣上停了一下,笑容沒有變,但眼角那層光收了一下。
「程同志說笑了。」
「我不開玩笑。」程映雪站起來,「採訪到這裡,你可以回去了。」
劉長河也站起來,把公文包掛在手肘上,朝程映雪點了個頭。「那程同志,今天打擾了。」
他走到門口,顧行舟側過身來,沒有擋路,但也沒有讓開。劉長河從他旁邊擦過去,腳步在走廊里走遠了。
顧行舟把那張介紹信從桌上拿起來,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他問得太細。」
「不只是細,是有方向。」程映雪把那頁記錄本重新翻出來,「他問我母親在哪家醫院,是在確認我母親是不是留下了什麼醫學筆記。他問我父親在哪個部隊,是在確認遺物里有沒有涉及番號的東西。這兩樣他都想要,但他不能明說,只能用採訪包裝。」
「介紹信蓋章是昨天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,「他拿到這封信的速度,比走正常程序快。」
顧行舟把介紹信折好,放進口袋。「我讓縣裡那邊的人查一下他最近跟誰接觸過。」
「重點查周大有。」
「周大有是公社書記,跟縣廣播站有業務往來,查他不奇怪。」
「還有一個人,」程映雪把茶缸拿起來,「查他跟縣裡那個劉記者之間,有沒有人搭過線。」
「誰搭的線?」
程映雪把茶缸放回桌上。「我父親當年在縣裡犧牲,撫恤手續是縣裡辦的,接收單位是縣民政局,經手人里有沒有劉記者認識的人,你去查。」
顧行舟把椅子推開。「我下午安排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程映雪從桌邊那堆材料里抽出一頁紙,「我母親當年在縣醫院工作過,劉記者問我母親在哪家醫院,他沒有說錯地方。」
「所以他做過功課。」
「做過。」程映雪把那一頁紙放回去,「而且做的功課不淺。」
顧行舟走到門口,停了一步。「程映雪,今天這個採訪,是你見他見得對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沒拿到想要的東西,又露了底。」顧行舟把門框拍了一下,「這種人露了底,比藏著的危險。」
程映雪在椅子上坐著,沒有說話。顧行舟走出去了,靴子聲在走廊里往遠處走。
她把那頁記錄本翻到今天那一頁,在最末尾寫了一行字:劉長河,縣廣播站記者,採訪事由烈士遺孤安置,真實目的探我父親遺物。
寫完她把筆擱下,抬頭看窗外,院子裡壓水井的聲音又響了。
「程映雪。」
門口傳來顧行舟的聲音,沒進來。
「進來。」
顧行舟推門進來,手裡多了一張紙條。「縣裡回電話了,劉長河三天前跟周大有在縣食堂吃過一頓飯。」
「還有誰?」
「還有一個。」
「誰?」
「馬正清。」
程映雪把那張紙條接過來,看了一遍,把它壓在茶缸下面。
「三個人湊在一起,不是吃飯,是開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