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映雪說完那句話,顧行舟把那張紙條從茶缸下面抽出來,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周大有管公社,馬正清管教育局,劉長河管廣播站,三個人湊在一起,開的不是普通飯局。」
「是分配任務。」程映雪把記錄本翻到新一頁,「劉長河今天來採訪我,是他們三個人定的。」
「我讓人盯著劉長河。」
「光盯劉長河不夠,」程映雪在那一頁上寫了三個名字,「周大有和馬正清也要盯,這兩天他們要是有動靜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」
顧行舟把紙條收好,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衛生隊那邊派人去縣城舊街的醫藥公司領一批過冬用的藥棉和繃帶,隊裡人不夠,讓程映雪跟著去搭把手。顧行舟本來要跟,程映雪說不用,領藥而已,一兩個鐘頭的事。顧行舟在招待所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她和衛生員小周一起出了門,沒跟,但安排了縣裡的一個便衣遠遠跟著。
縣城舊街窄,兩邊是青磚牆,牆根下長著枯草,一輛騾車停在街口,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戴著一頂氈帽,腰裡繫著麻繩。小周在前面走,程映雪跟在後面,離騾車還有三四步遠。
騾子突然叫了一聲,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,騾車朝程映雪這邊衝過來。程映雪側身往牆根讓,騾車擦著她袖子過去,車轅的木尖掃過她小臂,把她衣袖撕了一道口子。她腳下一軟,身子往後倒,肩膀撞在牆上,後腦勺磕在青磚上,眼前黑了一瞬。
「程同志!」
小周從前面跑過來,蹲在她身邊。趕車的老頭從車上跳下來,拽住騾子的韁繩,騾子又踢了兩下,才停住。老頭連連作揖。
「對不住對不住,這騾子今日發狂,我也不曉得怎麼回事。」
程映雪靠在牆上,手按著後腦勺,指尖有點黏,抬起來看,指腹上有一道血痕,淺,沒流多少。她把小臂的衣袖捲起來,皮膚擦紅了一塊,沒破。
「騾子受驚是不會朝人沖的。」她說。
「同志,我真的不曉得……」
程映雪沒有接他的話,目光落在地上。騾車剛才停下的位置,地上有一截斷掉的鞭繩,繩子頭切得齊整,不是磨斷的,是用刀割的。她把那一截繩子撿起來,繩子頭切面光滑,是新茬。
「小周,你把這個收起來。」
「這是什麼?」
「證據。」
小周把那一截繩子接過去,塞進自己藥箱的側袋裡。程映雪扶著牆站穩,轉頭掃了一眼街兩頭。街尾那頭,剛才騾車衝過來的時候,有一個人靠著牆站著,穿一件灰布罩衣,戴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,騾車停下那一刻,那人轉身走了,步子快,拐進了一條小巷。
「小周,剛才街尾那個人你看見了嗎?」
「哪個?」
「戴灰帽子的。」
小周往街尾那頭看了一眼,那條巷子空了。「沒注意。」
程映雪沒再說話。
顧行舟是半個鐘頭後趕到的。他從街口進來的時候,步子壓得很穩,臉上的表情沒變,但程映雪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繃著。他走到她面前,先看她的手,再看她的袖口,最後看她後腦勺。
「碰哪裡了?」
「牆。」
「看醫生了嗎?」
「沒破皮,不用看。」
顧行舟把她的手拿過來,翻過來,看小臂那塊擦紅的地方,拇指在邊緣按了一下。程映雪吃痛,手往回縮了一下,沒抽動。
「還說沒破皮。」
「皮沒破,擦傷。」
顧行舟把手鬆開,轉身看那個趕車的老頭。老頭還站在騾車邊上,腰弓著,帽檐壓低,不敢抬頭。
「騾子怎麼會發狂?」
「長官,我也不知道,這騾子平日裡溫順得很……」
「鞭繩怎麼斷的?」
老頭愣了一下。「鞭繩?」
顧行舟走到騾車邊上,撿起地上剩下的半截鞭繩,繩子頭的切口對著老頭。「這是磨斷的?」
老頭看了看那個切口,臉色變了。
「這……我今早上街的時候,鞭繩還好好的……」
「今早上街之前,鞭繩放在哪裡?」
「就放在車轅邊上。」
「車轅邊上,誰碰過?」
老頭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顧行舟把那半截鞭繩收起來,遞給旁邊跟來的便衣。「送去縣裡,讓公安查一下繩子上的刀痕,看是什麼刀。」
老頭在騾車邊上站著,腰弓得更低了。
程映雪在小周旁邊站著,把後腦勺的頭髮撥開,給小周看傷處。「破皮了沒有?」
「沒破皮。」
「那就走。」
「程同志,」小周壓低聲音,「剛才那個戴灰帽子的人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要不要報公安?」
「公安管不到戴帽子的人。」
小周沒再問。程映雪跟著小周進了醫藥公司,辦了領藥手續,把藥棉和繃帶裝進麻袋,扛在肩上,往回走。出門的時候她往街尾那條小巷看了一眼,那條巷子還是空的。
回去的路上,顧行舟走在她左邊,便衣走在她右邊,三個人都沒說話。走到招待所門口,顧行舟停下來。
「程映雪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出門,身邊必須有人。」
「我有手有腳。」
「有手有腳也躲不過騾車。」
程映雪把麻袋從肩上換到另一邊。「我躲過了。」
「你躲過了,是因為騾車偏了半尺。」顧行舟把手背放在她腰側,沒用力,只是擋在那裡,「如果沒偏那半尺,你今天就不只是擦破皮。」
程映雪在門口站了一拍。
「那半尺是我自己讓的。」
「你讓的,」顧行舟把手收回去,「下次沒讓你的人,你打算怎麼辦?」
程映雪沒有接話,扛著麻袋進了門。走到樓梯口,她回過頭來。
「顧行舟,今天這件事,不是劉記者那邊做的。」
「我曉得。」
「是另一撥人。」
顧行舟站在樓梯口下方,仰著頭看她。「哪一撥?」
「今天這件事,做得太糙。」程映雪把麻袋從肩上卸下來,靠在樓梯扶手上,「劉記者那邊做事講究包裝,今天這個不像他們的手法。」
「那像誰?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麻袋的繩結解開,把藥棉一捆一捆拿出來,碼在樓梯口的木架上。
「顧行舟,賀秘書這兩天有沒有動靜?」
「有。」
「什麼動靜?」
「前天讓人去縣裡打聽調查組的進展,昨天又打聽了一次。」
「他打聽調查組的進展,」程映雪把最後一捆藥棉碼好,「打聽得勤,說明他在替誰催。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。
樓梯口安靜了一截。顧行舟把麻袋的繩結系好,提起來,跟在她後面上樓。
「程映雪,這件事,我會上報。」
「上報給誰?」
「鄧政委。」
「再上一級呢?」
「京城。」
程映雪在二樓走廊停下來,把門推開,沒有回頭。
「顧行舟,今天這件事,先不要報京城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們今天動了一次,沒得手,會再動一次。」她把門推得更開,「再動一次,才會露更多底。」
「你拿自己當餌?」
程映雪走進屋裡,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桌上那頁記錄本翻到今天。
「不是當餌,是釣魚。」
「魚要是不上鉤呢?」
程映雪把筆拿起來。
「魚要是不上鉤,我就把線再放長一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