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映雪說完那句話,顧行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把麻袋放在門邊,走進屋裡,在桌邊坐下來,把那件軍裝外套的扣子解開。
「你肩膀傷了。」
「皮外傷。」
「給我看看。」
程映雪把手裡的筆擱下,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。顧行舟把外套從左肩褪下來,露出裡面的白襯衫,襯衫左肩的位置洇出一塊暗色,是血滲出來的,淺但清楚。
「什麼時候撞的?」
「拉你的時候。」
程映雪把襯衫的領口撥開一點,看見肩頭上有一道木茬劃的口子,長約三寸,邊緣不整齊,皮肉翻了一點,滲血沒止住。她走到藥箱邊上,把藥棉和碘酒取出來,在桌邊擺好。
「脫。」
顧行舟把襯衫從肩上褪到腰間,掛在胳膊彎里。左肩頭的傷口在燈光下看清楚了,皮肉翻著,木茬的碎屑還嵌在傷口邊緣,周圍的皮膚青了一圈。
程映雪用鑷子夾了一塊藥棉,蘸了碘酒,按在傷口邊上,把碎屑一點一點清出來。顧行舟沒出聲,但手背上的青筋繃了一下。
「忍一下。」
「嗯。」
碎屑清完,她把碘酒重新蘸了一遍,按在傷口正中,顧行舟的肩胛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她把藥棉撕成窄條,貼在傷口上,再撕幾層厚的,蓋在藥棉上面,用紗布纏了三圈,打結。
「三天換一次藥。」
「不用那麼勤。」
「三天。」
顧行舟把襯衫從胳膊彎里抽出來,沒穿,搭在椅背上。程映雪把藥箱合上,把鑷子和藥棉收回去,順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下,準備洗手。
捲袖口的時候,她左腕內側露出了一道疤。那道疤在腕骨下方,長約兩寸,邊緣平滑,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截,是多年的舊傷,早就收住了,但在燈光下仍然看得出來。
顧行舟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。
「這道疤是什麼時候的?」
程映雪把袖口卷回去,但沒卷到他看見之前的位置。「幼年。」
「怎麼落的?」
「落水。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,但他看她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「落水能落成這種疤?」
程映雪把手腕放下來,擱在膝蓋上。「你見過落水的疤?」
「見過,」顧行舟把手背搭在桌沿上,「落水留下的疤,邊緣不規則,皮膚會起皺,顏色深淺不一。你這道疤,邊緣齊,顏色勻,像是刀口。」
程映雪沒有說話。
「程映雪,這道疤是誰留下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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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說了,落水。」
顧行舟在椅子上沒動。「你不想說,我不逼你。」
程映雪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,擱在桌沿上。「顧行舟,這道疤的來歷,我自己也沒全弄清楚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幼年落水那一次,是程德厚家的人把我推到河裡去的,但推到河裡之前,我左腕上就有一道口子。」
顧行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「推到河裡之前就有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當時幾歲?」
「三歲,還是四歲,我記不清。」
「三歲的孩子,手腕上怎麼會有刀口?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那隻茶缸拿起來,在手裡轉了一圈,又放回去。「我母親去世前,跟老村醫說過一句話,說我幼年那次落水,不是在河裡受的傷,是有人把我按在水裡,按的時候我已經有一道傷口了。」
「老村醫怎麼說的?」
「老村醫當時沒接話,只是把傷口給我包了。後來程德厚家把我接走,老村醫就再沒提過這件事。」
顧行舟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半寸。「你母親懷疑過什麼?」
「我母親懷疑過,我那次落水不是意外。」
「她懷疑是誰?」
程映雪把茶缸放穩,手指在缸壁上停了一拍。「她沒明說,但她臨終前留了一本手札,手札里有幾頁提到了我父親犧牲前後的事。」
「提到了什麼?」
「提到了我父親犧牲那年,我被送到程德厚家,中間隔了幾個月,那幾個月我不在程家,也不在縣醫院,是在鄰縣一個親戚家。」
「什麼親戚?」
「我母親在手札里沒寫名字,只寫了一個'方'字。」
顧行舟的手背從桌沿上收回來,放到膝蓋上。
「方。」
「對。」
「程映雪,我今天下午接到縣裡的回話,劉記者那條線查到了一個姓方的人。」
程映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「哪個方?」
「縣裡一個退伍軍人,姓方,叫方守田,七十年代初在縣民政局幹過幹事,後來調走了。」
「調去了哪裡?」
「省里。」
「省里哪個單位?」
「查到的說法是,省民政廳下屬的一個安置辦公室。」
程映雪把茶缸重新拿起來,在手裡握了一下。「安置辦公室,七十年代初,我父親剛犧牲那幾年。」
「對。」
「顧行舟,我父親犧牲後,我的安置手續是誰簽的?」
「縣民政局擬的,省民政廳批的。」
「省民政廳那邊經手人是誰?」
「檔案里寫的是一個幹事,名字被塗改過,看不清楚,但筆跡鑑定出來,和方守田的字跡高度相似。」
程映雪把茶缸放回桌上。
「方守田,方。」
「你母親手札里那個方字,你懷疑是誰?」
「我不敢亂猜,」程映雪把手從茶缸上收回來,「但方守田這條線,要往下查。」
「往下查會查到什麼?」
「查到他當年在省民政廳的時候,替誰辦過事。」
顧行舟在椅子上坐著,沉默了一截。「程映雪,你左腕上這道疤,我有一種感覺。」
「什麼感覺?」
「這道疤不是你母親留的。」
程映雪把手腕翻過來,對著燈光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「我母親不會對自己的孩子動刀。」
「那就還有一種可能,」顧行舟把手搭在桌上,「你幼年那次落水之前,就已經有人動過手。」
「誰?」
「動過手的人,知道你父親犧牲的內情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窗外有風,把窗框拍了一下。
程映雪把手腕上的袖口卷下來,蓋住那道疤。
「顧行舟,方守田這條線,我需要你幫我跑一趟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去省民政廳,把當年我父親犧牲後那份安置檔案的原件調出來。」
「原件不在民政廳,在軍區檔案室。」
「那就從軍區檔案室調。」
顧行舟在椅子上把身子坐直。「程映雪,你手腕上這道疤,等檔案調出來,我們再對。」
「對什麼?」
「對時間。」顧行舟把搭在椅背上的襯衫拿起來,披在肩上,沒穿扣子,「你三歲那年,方守田在縣民政局,你父親已經犧牲,你母親還活著。如果這道疤是在方守田手上落下的,那你母親當時就應該知道。」
「我母親知道。」
「知道為什麼不說?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桌上的茶缸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
「我母親臨終前,把那本手札留給我,只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她說,程家的事,等你長大了,自己去看。」
窗外風停了,院子裡壓水井的聲音又響起來,一下一下,沉。
程映雪把茶缸放穩。
「我自己去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