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映雪說完那句話,顧行舟沒有接。
屋裡的光又暗了一截,窗外院子裡有人喊換崗,靴子聲踩在碎石上,遠了。
顧行舟把襯衫從椅背上拿起來,慢慢穿好,扣子從下往上系,左肩那塊紗布在料下面鼓出一個淺弧。
「方守田的線,我明天去跑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兩天別出招待所。」
程映雪沒應聲,把記錄本合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從省城來了。
老梁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兩份材料,一份是電報抄件,一份是從大學教務處寄來的函件,薄薄一頁紙,字跡工整。
「省教委下了正式傳喚,」老梁把電報抄件放在桌上,「要求程映霞三日內回縣,配合高考檔案覆核小組的當面問詢。」
程映雪把那份抄件看了一遍。
「她接到通知了?」
「昨天下午接到的,當場就哭了一場,然後去了輔導員辦公室。」
「她去輔導員那裡做什麼?」
老梁把第二份材料推過來。
「這是輔導員替她寫的說明,交到教務處的,說程映霞近期精神壓力過大,失眠嚴重,校醫建議靜養,請求教委延期傳喚。」
程映雪把那份說明從頭讀到尾,放下來。
「校醫開了什麼單子?」
「說是神經衰弱,開了谷維素和安神補腦液。」
「什麼時候開的?」
「前天。」
程映雪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「傳喚是昨天下午通知她的,校醫單子是前天開的。」
老梁在旁邊站著,沒有接話。
「她提前知道了,」程映雪把那份說明推回去,「校醫單子是提前準備好的,不是收到傳喚之後臨時去的。」
「你覺得誰告訴她的?」
「程德厚。」
老梁把筆記本翻開,記了一行。
「三天前那通電話,程映霞讓程德厚替她扛,程德厚沒答應,但他一定告訴了她省教委要動的消息。」
「消息源呢?」
「馬正清,」程映雪把茶缸端起來,「省教委發覆核通知的當天,馬正清就讓人轉移檔案夾,他知道傳喚的事比程映霞更早,他通過程德厚把風遞到了省城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,小劉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條,遞給老梁。
「老梁同志,大學那邊又來了一條,是教務處今天早上收到的。」
老梁把紙條展開,看了兩遍,把它放在桌上。
「周小曼又遞東西了。」
程映雪把那張紙條拿過來。
紙條上寫著三行字,跡很小,是鉛筆寫的:程映霞前天晚上沒有失眠,在被窩裡用手電筒寫信,信寄給她父母,我看見了信封上的地址。
程映雪把紙條放下來。
「她前天晚上不是在失眠,是在寫信。」
「寫給程德厚的。」
「信里寫的什麼,周小曼沒看見?」
老梁搖頭。
「只看見了信封,沒看見內容。」
程映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把記錄本翻到新一頁。
「這封信寄出去了嗎?」
「周小曼的條子上沒寫。」
「讓人去查郵局的寄信登記,前天晚上到昨天上午之間,有沒有從大學寄往我們縣的平信。」
老梁把那張紙條收好。
「查到了怎麼辦?」
「查到了,說明程映霞在傳喚之前就在和程德厚串供,她的校醫單子是幌子,那封信才是真正要說的話。」
老梁在筆記本上又記了兩行,合上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程映雪抬頭。
「教務處今天的態度變了,」老梁把筆記本夾在臂彎里,「之前教務處的意思是儘量保護在校學生,讓她安心學習,組織會妥善處理。今天收到周小曼那個條子之後,教務主任親自打電話給省教委,說配合調查不設障礙。」
「教務處為什麼變了?」
「因為周小曼的條子不是塞門縫的,是當面交到教務主任手裡的。」
程映雪把茶缸放下。
「周小曼露面了?」
「露了。」
「她膽子不小。」
「膽子不是憑空來的,」老梁走到門口,停了一步,「據說前兩天程映霞在宿舍里跟另外兩個室友說了一些話,涉及周小曼的私事,傳到了隔壁宿舍。」
程映雪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「程映霞排擠她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排擠了一個掌握她底牌的人。」
老梁沒有再說話,把門帶上,走了。
屋裡安靜了一截,顧行舟從走廊那頭過來,推門進來的時候肩上的紗布換了新的,白得發亮。
「聽見了?」
「隔壁聽見了一半,」顧行舟在桌邊坐下來,「教務處那邊態度變了,說明省教委再下一步就不是傳喚,是強制。」
「她不來,學籍停。」
「你覺得她會來?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,推到桌角。
「她一定會來,因為學籍是她唯一剩下的東西,丟了學籍,她就什麼都不是了。」
「她回來之後呢?」
「回來之後,她只有兩條路,要麼把程德厚咬出來,要麼把自己洗乾淨。」
「兩條路她都走不通。」
「她覺得能走通,」程映雪站起來,走到窗口,「她這個人,從小看著我被她家欺負,從來都覺得自己比我聰明,她到現在還覺得能哭出一條活路。」
顧行舟在桌邊,把手背搭在桌沿上。
「那就讓她回來哭。」
程映雪把窗推開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把桌上的紙角吹翻了一下。
「顧行舟,她回來那天,我要在場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
顧行舟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。
「行,我安排。」
當天下午,省教委的第二份通知發出去了,函件上寫得很乾脆:程映霞同學須在規定時間內配合覆核工作,逾期不到,暫停學籍處理。
消息到了程映霞手上的時候,是晚飯後。
據後來傳回來的情況,程映霞在宿舍里把那份通知看了三遍,手一直在抖,把通知紙揉皺了,又展平,又揉皺。
周小曼在上鋪,翻了一頁書,沒看她。
程映霞站起來,把抽屜里的東西歸攏了一下,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封還沒寄出去的信,撕了,塞進垃圾桶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輔導員辦公室銷了假,買了回縣的車票。
消息傳到招待所的時候,老梁正在門口吃早飯。
他放下碗,把電報抄件看了一眼,走進屋裡。
「程映霞買了明天的票,後天到縣。」
程映雪把手裡的窩頭放在碟子上,擦了擦手。
「她一個人回來?」
「輔導員沒有陪,但她臨走前去了一趟校醫室,又開了一張診斷證明。」
程映雪把碟子推到一邊。
「她還帶著診斷證明來,是準備到了這邊還要演一場。」
老梁把電報抄件放在桌上。
「演什麼?」
「演被逼到絕路的可憐人。」
顧行舟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在門口站住。
「她後天到?」
「後天。」
顧行舟把手搭在門框上,看著程映雪。
「你那天要不要先見她?」
程映雪把那隻搪瓷碟收到一邊,站起來。
「不見,讓調查組先問,我在隔壁等著就行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她哭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