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等她哭完。」
程映雪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東西。
兩天後,程映霞到了。
縣城汽車站出來的時候,她穿了一件洗得發舊的棉襖,頭髮梳得整齊,臉色白,眼圈紅,手裡攥著那張校醫的診斷證明,走路的時候脊背微弓著,看上去像被風一吹就會倒。
接她的是調查組的老孫,把她領到縣委招待所隔壁的問詢室。
程映雪在隔壁屋子裡坐著,顧行舟站在門口,門開了一條縫,對面問詢室的聲音斷續續傳過來。
程映霞沒有坐椅子。
她進門之後,先看了一圈屋裡的人,然後膝蓋一彎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「同志,我知道錯了。」
問詢室里沉了一拍,老孫的聲音傳過來。
「程映霞同志,你先坐下來,這裡不是法庭。」
「我不坐,我跪著說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但沒有放聲,是那種壓著嗓子往外擠的顫。
「我知道高考的事是我錯了,但我真的不是主謀,我父母把通知書塞給我的時候,我以為那就是我自己的成績,等我到了學校,上了課,才發現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?」
「課程跟不上,太難了,我就去問我媽,我媽在電話里支吾吾的,我才知道那個成績不是我的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
「進學校第二個月。」
「知道之後為什麼不說?」
程映霞的哭聲大了一點。
「我害怕,我不敢說,我怕說了我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老孫在裡面翻了一下材料,紙頁聲響了幾下。
「程映霞同志,你說你是進學校第二個月才知道成績不是你的,那我問你,成績公布前三天,你在家裡做了什麼?」
哭聲停了一瞬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七年八月,高考成績公布前三天,你是否曾經翻過程映雪的書箱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是否在當天下午問過你母親趙秀芝,程映雪的准考證放在哪裡?」
沉默。
「程映霞同志?」
「我沒有,我不記得了。」
隔壁屋裡,程映雪把手裡的搪瓷杯放在膝蓋上,手指沒動。
顧行舟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問詢室里的聲音又傳過來了,是程映霞在哭,這次哭得更厲害,帶著喘。
「同志,我現在願意把學籍還給程映雪,我不要了,你們要怎麼處理我都行,只求不要追究我,我也是受害者。」
老孫的聲音平的。
「程映霞同志,你說你是受害者,那我再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你在大學宿舍里,有沒有背誦過一份材料?」
程映霞的哭聲斷了。
「什麼材料?」
「一份關於高考頂替事實的陳述。」
沉默拉長了好幾秒。
程映雪把搪瓷杯從膝蓋上拿起來,放在旁邊的桌上,站了起來。
顧行舟轉頭。
「你要進去?」
她推開那扇門,穿過走廊,在問詢室門口停了一步。
老孫看見她,沒有攔,側了側身。
程映雪走進去。
程映霞跪在地上,抬頭看見她的時候,臉上的淚還掛著,但眼神變了,是一種被堵住退路的動物才有的神情。
「程映雪。」
程映雪沒有叫她,在椅子上坐下來,手搭在桌沿上。
「程映霞,你說你是進學校第二個月才知道成績不是你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成績公布前一天晚上,你給我送飯的時候,為什麼要問我覺得自己考了多少分?」
程映霞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我隨口問的。」
「隨口問的,」程映雪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,「那你送飯的時候,為什麼要看我枕頭下面有沒有東西?」
「我沒看。」
「趙秀芝那天晚上翻我枕頭底下的准考證殘頁,你在門口站著,沒有進來,但你往裡看了一眼,你記不記得?」
程映霞的手在地上撐著,指尖摳進了地縫裡。
「那是我媽做的,跟我沒關係。」
「跟你沒關係,」程映雪的手擱在膝蓋上,沒有任何多餘動作,「但你到了大學之後,在宿舍里背誦的那份材料,是我寫的陳述,你是從哪裡拿到的?」
程映霞沒有回答。
老孫在旁邊翻出一頁紙,放在桌上。
「程映霞同志,這是你室友提供的證詞,說你在夜裡用手電筒背誦一份文件,背誦的方向是如何對外解釋高考成績的來歷。」
程映霞的臉色白到了嘴唇。
「那是她亂說的,她跟我有矛盾,她故意整我。」
程映雪看著她。
「程映霞,你在大學裡背誦我的陳述,是因為你知道調查組遲早會傳喚你,你在提前準備說辭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準備的說辭里有一個漏洞。」
程映霞的手指從地縫裡抽出來,在膝蓋上攥緊。
「什麼漏洞?」
「你背的是我寫的事實,但你的經歷和我不一樣,你用我的版本來建你自己的說法,時間線對不上。」
程映霞在地上跪著,身子開始發抖。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「你知道,」程映雪把手從膝蓋上移開,擱回桌沿上,「你知道每一個細節,因為你從頭到尾都在場。」
問詢室里安靜了一截,只有程映霞的喘息聲。
老孫把桌上的材料收了一下,開口。
「程映霞同志,調查組目前掌握的材料包括:複寫紙筆跡比對結果,你室友的書面證詞,以及你寄回家中的信件郵寄記錄。」
「什麼信件?」
「你在收到傳喚通知前一天寄給程德厚的那封信,郵局有登記。」
程映霞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,手撐在地上,頭低下去。
哭聲又出來了,這次不是表演,是真的撐不住了。
程映雪在椅子上沒動,看著她。
「程映霞,你現在還有一次機會,把你知道的事情講清楚。」
程映霞把頭抬起來,臉上的淚把鬢角的碎發粘在頰骨上,眼睛紅得厲害。
「程映雪,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?」
程映雪把手從桌沿上放下來。
「我沒有逼你,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