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沒有逼你,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。」
程映霞在地上跪了很久,最後是老孫讓人把她扶起來的。
第二天上午,調查組安排了三方對質。
問詢室里加了兩把椅子,左邊坐的是程德厚,右邊坐的是馬正清,中間隔了一張桌子,程映霞坐在最靠門的位置,眼睛腫著,嘴唇乾裂,手攥著一條舊手帕。
老孫坐在對面,桌上擺著三份材料,公文袋的封口都拆開了。
程映雪沒有進問詢室,在隔壁屋子裡坐著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後,門開著半扇,聲音從走廊那頭清楚楚傳過來。
老孫先開口。
「今天三方對質,主要核實七年高考成績補錄的具體經過,三位逐一陳述,不許打斷對方。」
「程德厚同志,你先說。」
程德厚在椅子上坐著,腰弓著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不停地搓褲縫。
「同志,這件事情我是有責任的,但主要的操作不是我乾的。」
「誰幹的?」
「馬正清。」
馬正清在旁邊,臉色變了一下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程德厚繼續說,聲音發顫。
「當時是馬副局長主動找的我,說是有辦法讓映霞上大學,讓我把映雪的准考證信息抄一份給他,他去操作。」
「你給了?」
「給了。」
「給的時候你知道這是違法的嗎?」
程德厚把頭低下去,手指搓褲縫的動作更快了。
「我知道不太對,但他說只要把名字換一下,沒人會查。」
老孫把目光轉向馬正清。
「馬正清同志,程德厚說是你主動找的他,你的說法呢?」
馬正清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,把手放在桌上,聲音比程德厚穩。
「不是我主動找的他,是他先來找我,說他女兒考不上,問有沒有辦法,我說辦法有一個,但有風險,他說不怕。」
「你操作了補錄登記?」
「操作了。」
「那份複寫紙上的簽字是你的?」
馬正清的嘴角動了一下,停了兩秒。
「是我的。」
「確認章也是你蓋的?」
「是我安排人蓋的。」
「安排的誰?」
「一個辦事員,已經調走了。」
老孫把桌上第一份材料翻開,把複寫紙的核對報告推到馬正清面前。
「筆跡鑑定結果在這裡,簽字是你本人的,確認章的調用記錄也查到了,是你用的權限調出來的,不存在什麼別人代蓋。」
馬正清的手指在桌上動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老孫把目光轉向程映霞。
「程映霞同志,你父親說是馬正清主動操作,馬正清說是你父親主動找他,你知道哪種說法是真的嗎?」
程映霞攥著手帕,聲音啞。
「我不知道,我當時不在場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拿到的錄取通知書?」
「成績公布後第三天,我爸遞給我的。」
「遞給你的時候,通知書上寫的名字是誰的?」
「寫的是程映霞。」
「一開始就是程映霞?」
「是。」
馬正清在旁邊冷笑了一聲。
老孫看了他一眼。
「馬正清同志,你有什麼要補充的?」
馬正清把手從桌上收回來,靠在椅背上。
「程德厚,你跟這裡的同志說實話吧,通知書上原來的名字是誰的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程德厚把頭低得更深了。
馬正清繼續說,聲音往高處走了半度。
「同志們,我把話說明白,程德厚主動來找我的時候,不是空著手來的,他帶了兩瓶酒,一包煙,還有一個信封,信封裡頭是多少錢,他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程德厚的肩膀縮了一下。
「我沒送錢。」
「你沒送錢?」馬正清扭過頭來看著他,「那你家裡那隻箱子底下的二十三塊四毛錢是哪來的?你不送錢我怎麼知道你女兒叫什麼名字?」
問詢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老孫把第二份材料翻開。
「馬正清同志,你的意思是,程德厚主動找你,給了錢,同時提供了程映霞的個人信息,你才進行了操作?」
「對。」
「那程映雪的准考證信息,是誰提供給你的?」
「程德厚。」
程德厚在旁邊把頭抬起來,臉上是一種又急又怕的神情。
「馬副局長,你自己去調的檔案,不是我給你的。」
「我調什麼檔案?成績還沒公布的時候我怎麼知道程映雪考了多少分?是你先跟我說,你家那個侄女考得好,你女兒考得差,問我能不能調個個兒。」
程德厚的聲音尖了起來。
「你胡說,是你先打電話來的。」
「我給你打什麼電話,我認識你是誰?」
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,椅子在地上挪動,發出刮擦聲。
老孫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安靜。」
兩個人的聲音同時收住了。
老孫把目光重新轉向程映霞。
「程映霞同志,你父親和馬正清的說法對不上,你有沒有補充?」
程映霞把手帕攥得更緊,嘴唇動了兩下。
「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怎麼操作的,我只是拿到了通知書。」
馬正清在旁邊又冷笑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?你不知道你爸為什麼會來找我?你不知道你那個堂姐為什麼突然要被送走?」
程映霞的身子往後縮了一下。
「什麼送走?」
「別裝了,」馬正清把手放在桌上,「你爸來找我的時候說得清楚楚,說他已經安排好了,程映雪會被送到外地農場去,通知書上的名字一改,這邊再沒有人會追查。」
程德厚的臉色變了,把嘴張開,又合上。
程映霞的手帕從手裡滑下來,落在地上。
她的嘴唇在抖,目光從馬正清身上移到程德厚身上,又移回來。
「爸。」
程德厚沒有看她。
程映霞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哭腔,是一種被逼到角落裡的尖。
「你們當初不是說她會被送走嗎?」
問詢室里的聲音一下子全停了。
老孫的筆停在紙上,抬起頭。
馬正清看著程映霞,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收緊了。
程德厚在椅子上把身子縮成一團,手指摳進了膝蓋。
隔壁屋子裡,程映雪的手擱在桌沿上,手指沒有動。
顧行舟低下頭來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她說漏了。」
程映雪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。
「不是說漏了,是她一直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