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送走」這兩個字在問詢室里落了地。
老孫把筆尖停在紙上。
程映霞捂住嘴,眼淚把指縫洇濕了。
程德厚從椅子上滑下來,膝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。
馬正清靠在椅背上,冷笑了一聲。
老孫敲了敲桌面。
「程映霞,把話說清楚,誰要送走誰,送去哪裡。」
程映霞拼命搖頭,手帕掉在地上。
「我不知道,我隨口說的,我什麼都沒聽見。」
程德厚趴在地上,雙手抓著褲腿。
「同志,我說,我全說。」
老孫把筆錄本翻到新一頁。
「周大有,公社書記周大有,他跟我說的。」
「他說什麼。」
「他說映雪這丫頭脾氣倔,留在大隊是個隱患,不如找個由頭送去北方農場,那邊缺人手,去了就回不來。」
隔壁屋裡,程映雪坐在椅子上。
她的手指摳著搪瓷杯的邊緣,指腹泛白。
北方農場,大雪,凍硬的饅頭,前世她在那裡咳血倒下,沒人收屍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側,目光落在她發白的指節上。
他伸手把搪瓷杯從她手裡抽出來。
「程映雪。」
程映雪抬起頭,眼神清明。
「我沒事。」
「你的呼吸亂了。」
「想起了一些舊事。」
顧行舟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「什麼舊事。」
「北方農場的風,吹在人身上,骨頭縫都會裂開。」
顧行舟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你從沒去過北方農場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這句話。
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,推開問詢室的門。
老孫抬起頭。
程映雪走到桌前,看著地上的程德厚。
「周大有讓你把我送去北方農場,給了你什麼好處。」
程德厚不敢看她,頭埋得很低。
「他答應我,只要把你送走,大隊會計的位子讓我再干十年,還給我批兩塊宅基地。」
「安置文件在哪。」
「在公社,周大有的抽屜里,有一張草表,還沒蓋完章。」
程映雪轉頭看向老孫。
「孫同志,這句話請寫進筆錄,另外,請立刻派人去公社調取安置文件。」
老孫合上筆錄本,站起身。
「小劉,帶兩個人去公社。」
小劉推門出去,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。
程映雪退回隔壁房間。
顧行舟把椅子拉開。
「坐下。」
程映雪坐下,手放在膝蓋上。
「周大有跑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草表一旦找到,這就是蓄意迫害烈士遺孤。」
程映雪看著窗外的枯樹枝。
「他不僅想毀了我的高考,還想毀了我這個人。」
顧行舟倒了一杯熱水,放在她手邊。
「喝點水。」
程映雪沒有碰杯子。
「顧行舟,周大有為什麼要這麼做。」
「為了利益,或者為了掩蓋什麼。」
「一個公社書記,掩蓋不了高考頂替的事,他只能掩蓋我的去向。」
顧行舟在桌邊坐下。
「你的意思是,有人指使他。」
「程德厚貪財,馬正清貪權,周大有貪的是安穩,他不想我留在縣裡查舊帳。」
「查什麼舊帳。」
「我父親犧牲後,撫恤金的第一筆發放記錄,就在公社。」
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「那筆錢沒到你手裡。」
「對,程德厚說公社沒發,但公社的帳本上,有周大有的簽字。」
顧行舟站起身。
「這件事,鄧政委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周大有被帶走,公社的帳本就會被封存。」
「你想查那筆撫恤金。」
「那筆錢是引子,順著錢,能摸到方崇德的線。」
顧行舟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「你現在的身體,經不起連軸轉。」
「我死過一次,不怕累。」
顧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程映雪,在我面前,不要說死字。」
程映雪把視線移開。
「好。」
兩個小時後,小劉回來了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,直接走進問詢室。
老孫打開紙袋,抽出一張泛黃的表格。
表格抬頭是知青與特殊人員安置草表。
姓名一欄寫著程映雪。
去向一欄寫著黑龍江某農場。
右下角的公章只蓋了一半,紅印泥的邊緣模糊不清。
老孫把表格拍在桌上。
「程德厚,這是不是你說的那份草表。」
程德厚看了一眼,渾身發抖。
「是,就是這張。」
老孫把表格裝回紙袋。
「去把周大有請來。」
傍晚時分,周大有被帶到了縣委招待所。
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,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。
走進問詢室時,他還端著公社書記的架子。
「老孫同志,這大晚上的,什麼事這麼急。」
老孫把那張草表推到他面前。
「周大有同志,解釋一下這份文件。」
周大有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他伸手去拿那張表。
老孫按住紙袋。
「這是證物,不能碰。」
周大有把手收回來,乾笑了一聲。
「這肯定是下面的人瞎搞,我不知情。」
「下面的人瞎搞,能拿到公社的公章。」
「公章是大隊會計保管的,程德厚自己蓋的,他為了推卸責任亂咬人。」
隔壁屋裡,程映雪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問詢室門口。
「周書記,程德厚剛才已經簽字畫押了,他說你親口承諾他,只要把我送走,就讓他再干十年會計。」
周大有轉頭看著她,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「程映雪,你是個烈士遺孤,說話要講證據。」
程映雪走到桌前。
「草表上的字跡,是不是你的。」
周大有不說話了。
老孫把筆錄本合上。
「周大有同志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」
周大有站在原地沒動。
「我是公社書記,你們沒有縣裡的批文,不能帶我走。」
老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。
「這是縣紀委和公安局聯合開具的傳喚證。」
周大有看著那張紙,肩膀垮了下去。
兩名公安走進來,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。
周大有被帶出了問詢室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程映雪站在桌邊,看著那張草表。
顧行舟走到她身邊。
「事情查清了。」
「只查清了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是什麼。」
「周大有一個公社書記,哪來的膽子動烈士遺孤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。
「你覺得他上面還有人。」
「他上面的人,才是真正想讓我去北方農場的人。」
顧行舟把那張草表收進紙袋。
「明天省里會來電話。」
「誰的電話。」
「蘇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