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再等的時間,定在第二天上午。
省教委的會議室里,長條桌擺得整整齊齊。
桌上鋪著綠色的絨布,中間放著幾摞厚厚的檔案袋。
省教委的覆核組長坐在主位,左邊是軍區代表老孫,右邊是縣教育局的局長。
程映雪坐在左側的旁聽席,顧行舟站在她身後。
程映霞坐在右側,臉色慘白,雙手絞在一起。
覆核組長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檔案。
「今天召開高考成績覆核會,主要核實一九七七年本縣理科考生的成績與錄取情況。」
他抽出一張成績單。
「這是省招辦下發的原始成績備份抄表,考生程映雪,總分三百四十二分,全縣理科第三名。」
程映霞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覆核組長又抽出一張表。
「這是縣教育局上報的錄取登記表,考生程映霞,總分三百四十二分,錄取至省城大學。」
他把兩張表並排放在桌上。
「分數完全一致,考號卻不同,程映霞同志,你作何解釋。」
程映霞抬起頭,嘴唇發乾。
「我,我不懂這些程序,通知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,我就去報到了。」
「不懂程序,那你怎麼知道榜單提前張貼的時間。」
「我,我是聽別人說的。」
「聽誰說的。」
「聽公社的人說的。」
老孫在旁邊翻開筆錄本。
「公社的筆錄在這裡,周大有和程德厚都承認,榜單是馬正清提前透給程德厚的,程德厚告訴了你。」
程映霞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我是被逼的,我爸媽非讓我去,我沒辦法。」
覆核組長敲了敲桌子。
「程映霞同志,檔案袋裡的照片,是你本人的,但背面貼的學籍卡,名字是程映雪的,這是怎麼回事。」
「那是他們貼的,我不知情。」
縣教育局局長在旁邊開口。
「程映霞,學籍卡上的照片是你自己交上去的,當時你還說照片拍得不好看,要求換一張。」
程映霞捂住臉,哭出了聲。
「我錯了,我真的知道錯了,求你們給我一次機會,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。」
覆核組長沒有理會她的哭聲。
他轉向程映雪。
「程映雪同志,你對這些證據有什麼異議。」
程映雪站起身,走到桌前。
「我沒有異議,證據鏈已經閉合。」
「你的訴求是什麼。」
覆核組長點頭,在文件上寫了幾行字。
「經覆核組認定,考生程映霞頂替他人成績事實清楚,證據確鑿。」
他合上文件,站起身。
「現在宣布初步結論,暫停程映霞學籍,恢復程映雪錄取資格,相關責任人移交紀檢和公安部門處理。」
兩名工作人員走過來,把程映霞從椅子上扶起來。
程映霞掙扎著看向程映雪。
「程映雪,你贏了,你滿意了吧。」
程映雪看著她。
「我拿回屬於我的東西,談不上贏。」
「你毀了我的一生。」
「毀你一生的是你自己的貪念。」
程映霞被帶出了會議室。
走廊里傳來她歇斯底里的哭聲。
縣教育局局長走過來,滿臉歉意。
「程映雪同志,是我們工作沒做好,讓你受委屈了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局長,馬正清是教育局副局長,他能在您眼皮底下改檔案,您真的不知情嗎。」
局長的臉色僵住了。
「我,我確實失察。」
「失察還是縱容,紀委會有定論。」
局長擦了擦額頭的汗,沒再說話,轉身走了。
老孫走過來,把一份文件遞給程映雪。
「這是恢復錄取資格的證明,你收好。」
程映雪接過文件,指尖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「謝謝孫同志。」
「不用謝,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老孫拍了拍顧行舟的肩膀。
「行舟,人交給你了,安全送回省城。」
「保證完成任務。」
老孫走後,會議室里只剩下程映雪和顧行舟。
程映雪把文件裝進公文袋。
「顧行舟,我們回省城。」
「車已經在樓下等了。」
兩人走出縣委大樓。
陽光照在台階上,有些刺眼。
程映雪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大樓。
「前世,我連這扇門都進不來。」
顧行舟站在她身側。
「以後,你想去哪裡,就去哪裡。」
程映雪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顧行舟,方崇德那邊,有動靜嗎。」
「賀秘書今天早上去了火車站,買了一張去南方的車票。」
「他想跑。」
「方崇德在安排後路了。」
程映雪走下台階。
「他跑不了。」
「鄧政委已經通知了鐵路公安,賀秘書一上車就會被扣下。」
程映雪拉開車門,坐進吉普車。
顧行舟繞到另一邊,上了駕駛座。
發動機啟動,車子駛出縣委大院。
程映雪看著窗外的街道。
「顧行舟,賀秘書手裡有方崇德的帳本。」
「只要人扣下,帳本就能搜出來。」
「帳本里,一定有我父親撫恤金的去向。」
顧行舟握著方向盤,目光看著前方。
「程映雪,到了省城,你先去軍醫院見宋醫生。」
「好。」
「拿到你母親的醫療筆記,我們再和帳本對時間。」
程映雪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「顧行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這一切結束,我想去我父親的墓前看看。」
「我陪你一起去。」
車子駛上公路,揚起一陣塵土。
遠處的山巒起伏,天際線處透出一抹亮色。
程映雪睜開眼。
「顧行舟,賀秘書買的是去哪裡的車票。」
「廣州。」
「廣州,方崇德在那邊有熟人。」
「不管有誰,他都見不到了。」
程映雪把手放在膝蓋上。
「顧行舟,你說方崇德會不會狗急跳牆。」
「他現在已經跳牆了。」
「那我們得比他更快。」
顧行舟踩下油門,車速提了起來。
「坐穩了,我們趕在天黑前到省城。」
「到了省城,第一件事去軍醫院。」
「宋醫生下午在門診,我提前打過電話了。」
「她願意見我。」
「她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」
程映雪看著窗外的白楊樹。
「我母親當年,也是走這條路去省城的。」
「這次,你是堂堂正正地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