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次,你是堂堂正正地回去。」
顧行舟這句話剛落下,樓梯口傳來瓷缸摔在地上的響動。
程映雪的手還搭在吉普車門邊,台階上已經亂起來,兩個工作人員追出來,程映霞扶著牆往外沖,舊棉襖扣子扯開兩顆,手裡攥著那張暫停學籍通知。
「我不簽,我不認。」
她把通知往地上一甩,紙頁翻到台階下,沾了半邊泥水。
「我也是讀過書的人,我也熬過夜,我也想往上走,我憑什麼一輩子就這麼完了。」
工作人員伸手攔她,程映霞甩開胳膊,整個人撲到台階邊,哭得肩膀直抖。
「程映雪,你現在滿意了吧,你有軍區護著,有顧行舟護著,有那麼多首長替你講話,我呢,我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程映雪站在車旁,沒有彎腰去撿那張紙。
「你本來也沒有。」
程映霞抬起頭,眼淚糊在臉上,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笑。
「你少擺這副清高樣子,要不是你非要查到底,我還能繼續上學,我能畢業,我能分配工作,我能過好日子。」
「那我的一輩子呢?」
台階前的人全安靜下來。
程映雪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踩過那張濕了一角的通知,紙面發出輕響。
「我在柴房裡挨餓的時候,你穿著我的棉襖去學校。」
「我准考證被撕的時候,你站在門口看。」
「北方農場安置草表寫上我名字的時候,你盼著我走。」
「程映霞,你的一輩子是大學,是分配,是體面,我的一輩子就該埋在雪地里,是嗎?」
程映霞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,扶著牆的手慢慢滑下來。
縣教育局局長站在台階上,原本要上前勸的腳收了回去,汗從鬢角滑到下巴,他抬手擦了一把,手帕卻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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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裡發涼。
這麼多年,馬正清在局裡拿檔案章,他不是沒聽過風聲,只是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軍區眼皮底下。
「我不知道農場的事。」
程映霞搖頭,嘴唇乾得起皮。
「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那麼做,我只是想上大學,我只是想離開那個窮地方。」
「你想離開,就把我推下去。」
程映霞往前爬了一步,手指抓住台階邊沿,指縫裡全是灰。
「程映雪,你放過我一次,我給你跪下行不行,我以後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。」
程映雪垂眼看著她。
「你昨天跪過了。」
程映霞的手鬆開,整個人往後坐在台階上,嘴角的哭相還沒收回去,眼裡卻翻出一層恨。
「你就是想看我死。」
「我想看你受審。」
程映霞忽然從台階上撲下來,手直衝程映雪的衣領抓過去。
顧行舟橫身擋在程映雪前面,抬臂扣住程映霞的手腕,把她往旁邊一帶,動作乾淨,沒有多用一點力。
程映霞撞到旁邊的木欄杆,半邊肩膀磕上去,口袋裡的手帕掉出來。
「工作人員,維護會場秩序。」
顧行舟鬆開手,後退半步,擋在程映雪前面的位置沒有讓開。
兩個工作人員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把程映霞架住。
程映霞掙扎著回頭,鞋跟在台階上亂蹭,泥水濺到褲腿。
「顧行舟,你憑什麼幫她,你們都幫她,你們都覺得她可憐。」
顧行舟把地上的通知撿起來,遞給工作人員。
「她不可憐。」
程映霞被這句話刺得停了掙扎。
顧行舟看向她,軍帽檐下的目光沉硬。
「她拿證據,走程序,受得住審查,也經得起覆核。」
「你不一樣。」
程映霞的嘴唇動了動,沒接上話。
程映雪從顧行舟身後走出來,伸手把被風吹亂的衣領理好。
「程映霞,你不是輸給我。」
程映霞盯著她,眼淚還在往下掉。
「你輸給你偷來的那張錄取通知書。」
工作人員把程映霞往樓裡帶,她腳下打滑,膝蓋磕在台階上,哭聲從嗓子裡扯出來,尖得讓人耳朵發疼。
「我不服,我不服。」
程映雪站在原地,看著她被帶進大樓。
風從縣委院子裡穿過來,夾著泥土和汽油味,吹得那張通知邊角輕輕翻動。
顧行舟走到車邊,拉開車門。
「上車。」
程映雪沒有動。
「她剛才撲過來的時候,你擋得太快。」
「職責。」
「只是職責?」
顧行舟扶著車門的手停了下來,掌心貼著冰涼的鐵皮,沒立刻收回。
「程映雪,你現在不適合分心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你也會躲話。」
顧行舟把車門拉得更開,避開她的視線。
「先回省城。」
程映雪坐進車裡,棉襖袖口擦過他手背,帶著一點皂角和冷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顧行舟關門的動作輕了些。
樓上窗戶里,程映霞被按在椅子上,工作人員重新把通知放到她面前。
老孫從樓里出來,臉色比剛才更沉。
「行舟,先別走。」
顧行舟轉身。
「覆核組剛收到公安那邊的回電,馬正清被控制前,想去檔案室拿東西。」
程映雪推開車門,重新下車。
「拿什麼。」
老孫把一隻牛皮紙袋遞過來。
「他沒拿成,但檔案室發現了別的改動痕跡,不止你一個考生。」
程映雪接過紙袋,指尖碰到封口處的火漆。
顧行舟把車門關上。
「把馬正清帶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