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馬正清帶過來。」
老孫轉頭朝樓里打了個手勢，公安很快押著馬正清從側門出來。
馬正清的中山裝扣子扣錯了一顆，頭髮也亂了，手腕上銬著手銬，卻還強撐著往台階下看。
「我配合調查，你們別搞這一套，我是教育局幹部，不是街上的流氓。」
公安把他帶到縣委樓下的小會議室。
程映雪跟著進去，顧行舟站在門口，老孫把那隻牛皮紙袋放到桌上。
馬正清一看見紙袋，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在桌邊，袖口的線頭被他扯出一截。
老孫把封口拆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剛才去檔案室做什麼。」
「拿工作材料。」
「什麼工作材料。」
馬正清抬起下巴，眼睛盯著桌角。
「局裡年終匯總，教育口的事，你們軍區同志未必懂。」
顧行舟從門邊走進來，把一張調取記錄放到桌上。
「今天上午覆核會剛結束，你就申請進入七七年高考檔案櫃，理由寫的是舊卷整理。」
馬正清的喉嚨動了動，手去扶眼鏡，手銬碰到桌沿，發出一聲鈍響。
「我只是怕檔案受潮，想提前清點。」
程映雪翻開紙袋裡的第一份材料。
「受潮的檔案，改動處都在姓名和考號上。」
馬正清看向她。
「程映雪，你別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扣，你的案子我承認有失職，可別人的檔案跟你有什麼關係。」
「只要是被頂替的人，就跟我有關係。」
老孫把第二份材料攤開。
「這裡有三份考生登記表，原始抄表與縣裡上報表不一致，改動痕跡已經送檢。」
馬正清的手指在桌下抓住褲縫，褲料被攥出一道褶。
他心裡罵得發苦。
程映雪這丫頭怎麼就不肯收手，學籍都拿回去了，還盯著檔案櫃不放，她多查一頁，他就多一條罪。
「那是當年政策調整，補錄批次多，謄抄出錯也正常。」
程映雪把一張名單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個名字，為什麼被劃掉。」
馬正清低頭看了一眼，臉上的血色退下去。
名單上有個陌生考生，叫梁秋生，原本分數排在錄取線內，名字卻被墨水劃成黑塊，旁邊另寫了一個名字。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你記得程德厚送了多少錢，卻不記得這張表。」
馬正清把臉轉向老孫。
「孫同志，你們不能聽她一個小姑娘亂帶方向，她是受害人，情緒上頭，當然看誰都可疑。」
顧行舟抬手把桌上的調取記錄往前推了推。
「她沒有帶方向，是你自己往檔案室跑。」
馬正清被堵得胸口起伏，眼鏡滑到鼻樑下端，他拿肩膀蹭了一下，沒蹭回去。
「我說過，真正拍板的是周大有。」
老孫翻開筆錄本。
「周大有是公社書記，他能改縣教育局檔案。」
「他給名單，他找人，他讓下面大隊把學生情況摸清楚，我只是順水推舟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順水推舟，推了幾個人。」
馬正清的嘴合上，牙關咬得腮邊鼓起。
老孫把第三份材料拿出來。
「縣教育局檔案室已經封存，工作人員初步核對，至少五份考生材料存在二次塗改，涉及兩個公社，三個大隊。」
縣教育局局長站在門邊，腿肚子發軟，扶著門框才沒往下滑。
他看著桌上一張張材料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，心裡只剩一個念頭，馬正清完了，教育局也得翻個底朝天。
「局長。」
程映雪回頭看他。
「這些檔案，您還要用失察解釋嗎。」
局長張了張嘴，手裡的帕子擦到嘴邊，話沒出來。
老孫把目光落到馬正清身上。
「馬正清，收受財物，篡改教育檔案，破壞高考錄取秩序，公安機關現在依法帶你回去調查。」
公安上前，拉住馬正清胳膊。
馬正清終於慌了，鞋底蹭著地面往後退，椅子被他帶得歪到一邊。
「我冤枉，我不是主謀，周大有才是，他手裡有帳，他拿的錢比我多。」
老孫抬手示意公安停一下。
「什麼帳。」
馬正清喘得急，眼鏡歪在臉上，鏡片後面的眼珠亂轉。
「公社帳，安置帳，補助帳，還有宣傳口的錢，他都走過公社帳。」
程映雪的手按在名單上。
「宣傳口的錢，給誰。」
馬正清看了她一眼，又看顧行舟，像在衡量這句話能不能換一條活路。
顧行舟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現在講，記進筆錄。」
馬正清咽了咽，汗滴到衣領里，整個人被屋裡的爐火烤得發虛。
「縣廣播站的劉記者，他經常去周大有辦公室，名義上拿宣傳經費，實際替人打聽消息。」
程映雪想起那個拿著筆記本在曬穀場邊轉悠的男人。
每次調查組下鄉，劉記者總能提前出現，鏡頭對著程德厚一家，也對著她手裡的烈士證明。
「替誰打聽。」
馬正清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，我只聽周大有提過，省城有人要知道程映雪鬧到哪一步。」
顧行舟看向老孫。
「劉記者現在在哪。」
老孫立刻轉身。
「小劉，去廣播站，查人，查稿件，查來往介紹信。」
門外腳步聲急促遠去。
馬正清被公安往外帶，他回頭朝屋裡喊。
「我只是收了點東西，我沒有想害死人，是周大有，是他要把人送農場。」
程映雪走到門邊，看著他被押上車。
「你改掉的不是名字。」
馬正清扒著車門，手銬勒在腕骨上，嘴唇發抖。
程映雪把那張梁秋生的名單折好，放進公文袋。
「是別人的命。」
車門關上，馬正清的喊聲被鐵皮擋住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旁。
「還回省城嗎。」
程映雪搖頭。
「先不回。」
「你要查梁秋生。」
「也查周大有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手裡的公文袋。
「你剛拿回錄取資格。」
「所以更要查。」
她抬眼看向縣委樓後的公社方向，風把紙袋邊緣吹得嘩啦響。
「查公社的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