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查公社的帳。」
顧行舟沒有勸她回車上,只把軍大衣從后座拿出來,披到她肩上。
衣料帶著車廂里的汽油味和他身上的皂角味,熱意從肩頭壓下來,程映雪的手碰到領口,又收回去。
「我不冷。」
「你嘴唇發白。」
「顧行舟,你管得太寬。」
「嗯。」
他替她把衣領攏好,手很快撤開。
「等查完帳,你再嫌。」
程映雪避開他的目光,轉身上了台階。
公社帳冊當天夜裡被調到縣委。
四本硬皮帳冊擺在會議桌上,封皮磨得發亮,邊角捲起,夾頁里塞著收據和簽領單,紙張帶著霉味,翻開時灰塵撲到煤油燈下。
周大有被帶進來時,還穿著那身灰色中山裝,只是風紀扣已經開了,領口被汗浸出深色。
老孫把第一本帳冊推過去。
「周大有,解釋一下困難戶調劑款。」
周大有坐下,手搭在膝蓋上。
「公社財務緊,糧食歉收,很多款項只能臨時統籌。」
程映雪翻到夾著紅紙條的一頁。
「烈士遺屬補助,也是臨時統籌。」
周大有看向她,眼裡的厭煩沒藏住。
「程映雪,基層工作不是你看幾本帳就懂的,錢在帳上轉一轉,最後還是用到群眾身上。」
「群眾是誰。」
周大有沒接。
程映雪把帳冊轉向老孫。
「這裡寫困難戶調劑,簽領人是趙秀芝,金額十二元六角,同月烈士遺屬補助少了一筆,金額也是十二元六角。」
老孫拿紅鉛筆在帳上圈出兩處。
周大有開口急了。
「趙秀芝家也困難,她養著烈士遺孤,給她一點補貼合情合理。」
「補貼給她,程映雪在柴房裡喝冷水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邊,目光落在周大有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那隻手正在來回搓褲料,越搓越快。
周大有心裡發虛。
他以為程映雪只盯著高考,沒想到這丫頭能把幾年前的十二元六角都翻出來,這帳要真往下查,公社那些窟窿一個也遮不住。
程映雪又翻開第二本帳。
「這裡還有程衛民烈士家屬臨時慰問款,簽領人不是我,按手印的人是誰。」
周大有擦了擦鼻尖的汗。
「年代久了,記不清。」
老孫把夾頁抽出來。
「手印已經送公安技術科比對,別急,會記起來。」
周大有的嘴角抽動,仍舊硬撐。
「就算有挪用,也是臨時墊付,基層幹部天天跑腿,誰沒點難處。」
程映雪把帳冊往前一推。
「難處讓烈士遺屬扛。」
屋裡沒人接話。
縣紀委的同志坐在旁邊,原本翻頁的手慢下來,臉上的客氣消失,只剩公事公辦的沉肅。
他把另一份名單遞給老孫。
「不止程映雪,補貼名單上還有三戶烈士遺屬,金額都被拆成困難戶調劑和宣傳支出。」
老孫翻過名單,臉色壓得發青。
「周大有,你膽子不小。」
周大有咬住牙。
「我沒往自己兜里裝,錢都在公社周轉,帳上都有。」
程映雪拿起一張宣傳經費簽收單。
「劉記者簽收,八元。」
周大有眼皮跳了一下。
顧行舟走過來,接過那張單據。
「日期是程映雪闖軍區後的第三天。」
老孫抬頭。
「劉記者拿這筆錢做什麼。」
周大有搖頭。
「宣傳先進大隊,廣播站正常開銷。」
程映雪抽出第二張。
「這張是調查組第一次下鄉前一天,劉記者簽收五元,備註寫採訪交通費。」
顧行舟把兩張單據並排放在煤油燈下。
「時間太巧。」
老孫看向周大有。
「劉記者為什麼每次都在調查組之前拿錢。」
周大有的手去端搪瓷杯,杯口碰到牙齒,發出輕響,水灑到衣襟上。
「巧合。」
程映雪把第三張單據放到他面前。
「這張不是巧合。」
周大有低頭,臉色變了。
簽收單背面夾著一張窄紙條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跡潦草。
程家丫頭已到軍區,烈證三份,鄧政委過問。
老孫把紙條拿起來。
「這是誰寫的。」
周大有的手從杯子上滑下來,水珠沿著桌面流到袖口,他卻沒去擦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顧行舟盯著紙條末尾的一個小小符號。
「這不是公社內部傳條。」
程映雪看向他。
「你見過。」
「省城幾份匿名材料上,有同樣的記號。」
老孫把紙條裝進證物袋。
「劉記者是眼線。」
程映雪看著周大有。
「你把我的行蹤遞給省城的人,換的是什麼。」
周大有抬頭,嘴硬還在,臉上的肉卻開始往下垮。
「沒人指使我,都是我自己乾的。」
「你一個公社書記,能讓劉記者把消息送到省城。」
「他認識人多。」
「認識誰。」
周大有不再開口。
老孫把帳冊合上。
「周大有,烈士補助截留,教育補貼挪用,安置草表迫害烈士遺孤,外加向外傳遞調查動向,這幾項夠你交代到天亮。」
周大有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臉,掌心全是汗。
「我可以交代帳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只交代帳。」
「別逼我。」
顧行舟往前一步,擋在程映雪半側。
「誰逼你。」
周大有的視線越過顧行舟,落到程映雪身上,眼裡第一次露出實打實的懼意。
「你們根本不知道後頭是誰。」
屋裡煤油燈芯燒得噼啪一響。
程映雪拿起那張劉記者簽收單,紙邊在她指腹下彎出一道痕。
「那你就寫下來。」
周大有的手摸向胸前口袋,公安立刻按住他的胳膊,從裡面搜出半截鉛筆和一張揉皺的紙。
紙展開後,上面已經寫了幾個字。
老孫湊近看,臉色變了。
程映雪還沒開口,顧行舟先把紙接過去。
紙上第一行,赫然是一個地址。
省城軍區家屬院,三號樓。
顧行舟把紙扣在桌上,掌心壓住那行字。
程映雪看著他的手。
「誰住三號樓。」
顧行舟沒有立刻開口,喉間那句話卡了很久,才從齒間落下來。
「方崇德的秘書,賀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