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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5章 撫恤金斷流

2026-10-15 02:21:55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「方崇德的秘書,賀明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手還按在劉記者那張簽收單上,紙面被煤油燈烤得發乾,邊角捲起,發出細碎的響。

  周大有聽見這個名字,原本還想往回縮的肩膀忽然塌下去,膝蓋抵著桌腿,帶得搪瓷杯里的水晃出半圈。

  「我沒見過賀明本人。」

  老孫把證物袋封好,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沒見過,地址怎麼在你口袋裡?」

  周大有嘴唇發抖,喉嚨里擠出來的話斷斷續續。

  「劉記者給我的,說萬一縣裡壓不住,就把材料送到這個地方,別寫信,別拍電報,找門房留一句話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把那張揉皺的紙折起,放進另一個信封。

  「留什麼話?」

  周大有抬手抹汗,手背蹭過臉頰,留下一道水痕。

  「程家丫頭翻舊帳。」

  屋裡煤油燈芯又燒了一下,火苗歪向一邊,照得桌上那些帳本一半亮一半暗。

  程映雪看著周大有。

  「你們怕我翻哪筆舊帳?」

  周大有避開她,去看老孫。

  「我能交代的都交代了,程德厚拿過錢,趙秀芝按過手印,馬正清改過檔案,劉記者傳過消息,再往上,我真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,還是不敢寫?」

  程映雪把公社帳冊推到他面前,指腹壓著其中一頁。

  「這裡從一九七四年開始,烈士遺屬補助變成零散發放,之前的帳呢?」

  周大有的手停在膝蓋上,褲料被他搓得起毛。

  「公社只接到後頭幾年的撥款,前頭不歸我們管。」

  老孫翻開另一摞縣民政轉撥單。

  「縣裡記錄也不全,前幾年有省軍區轉來的安置款,後來突然沒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程映雪沒有接話。

  她看著那幾張轉撥單,紙上的油墨已經發淡,程衛國三個字卻清楚得扎眼。

  顧行舟走到她身側,替她把最下面一張壓平。

  「這不是程德厚能做到的。」

  「他只敢吞到手裡的散錢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轉撥單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最大的一筆,沒有到公社,沒有到縣民政,也沒有到我手裡。」

  老孫的臉沉下去。

  「我現在給鄧政委打電話。」

  電話打到省軍區時,鄧宏圖還沒睡。

  縣委值班室的搖把電話接通後,電流里夾著刺刺的雜音,老孫把情況壓縮成幾句話,程映雪站在旁邊,手裡還捏著那張轉撥單。

  聽筒那頭沉了片時,隨後傳來翻紙的動靜。

  「把程衛國烈士遺屬待遇的年份報給我。」

  老孫立刻念。

  「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三年,縣裡有接收記錄,一九七四年後斷成零散補貼,一九七六年有一張安置說明,備註寫親屬已妥善安置。」

  鄧宏圖那邊的紙頁翻得更快。

  「親屬已妥善安置?」

  程映雪的手指在桌沿停下。

  「鄧政委,我從小住柴房,冬天棉鞋漏水,病了靠老村醫賒藥,這就是妥善安置?」

  聽筒里沒有立刻傳來回音,只剩電流摩擦。

  鄧宏圖再開口時,每個字都落得重。

  「我馬上去檔案室。」

  顧行舟接過話筒。

  「政委,省軍區留檔如果也寫了妥善安置,就不是公社造假,是源頭被改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鄧宏圖那邊傳來椅子拖地的響動。

  「你們留在縣委,不要讓周大有脫離看押,劉記者那條線也不能斷。」

  顧行舟看了一眼程映雪。

  「程映雪要看省軍區留檔。」

  「她可以看屬於她的烈士遺屬安置部分,涉及軍中批示的,我先核權限。」


  程映雪接過話筒,聽筒貼上耳側,冰涼的金屬圈壓著皮膚。

  「鄧政委,我只要知道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你講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犧牲後,組織給我的東西,是被地方吞了,還是在到地方之前就被截了。」

  值班室里只剩電話線里的沙沙響。

  鄧宏圖那邊的呼吸壓進電流,又被他控制住。

  「天亮前,我給你結果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後,老孫把周大有重新押回看守室。

  周大有經過程映雪身邊時,腳下拖了一下,鞋底沾著泥,把地面擦出一道黑印。

  「程映雪,你別再往上翻了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抬手攔住公安的腳步。

  程映雪轉頭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周大有嘴裡發苦,舌尖抵著牙,半天才擠出一句。

  「你以為高考案是天大的事,在他們眼裡,改一個人的命,只是順手。」

  程映雪看著他被帶走,袖口裡的左腕舊疤貼著棉衣,癢得發麻。

  她沒有去碰。

  顧行舟把軍大衣遞過去。

  「今晚回招待所。」

  「不回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轉撥單放進公文袋。

  「我在這裡等鄧政委電話。」

  「屋裡冷。」

  「冷一點,腦子清楚。」

  顧行舟沒有再勸,只把煤油燈挪近些,又從值班員那裡要來半壺熱水。

  搪瓷杯放到她手邊時,熱氣帶著淡淡的鐵鏽味往上冒,程映雪的指尖碰到杯壁,又收回去。

  顧行舟看見了,把杯子往旁邊推了一點。

  「燙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你總是先替我試。」

  「順手。」

  「顧行舟,你對別人也這麼順手?」

  顧行舟正在整理證物袋的手慢下來,牛皮紙在他掌下輕響。

  他沒有看她。

  「別人不會把手伸到熱杯子上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唇動了動,沒接這句話。

  煤油燈下,她低頭翻著那幾張轉撥單,紙張帶著霉味和舊墨味,像從被埋了多年的土裡挖出來。

  顧行舟坐在她對面,軍裝袖口沾了灰,他拿鉛筆在紙上列時間。

  「一九七一年,程衛國犧牲。」

  「一九七二年,補助正常。」

  「一九七三年,縣民政接收最後一筆大額安置款。」

  「一九七四年,備註變成親屬已妥善安置。」

  程映雪把陳若蘭手札的線索接上。

  「一九七四年,我母親被調去縣醫院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抬頭。

  「同一年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手按住紙頁,力道讓紙角皺起來。

  「我母親查父親的犧牲報告,緊接著被調離軍醫院,我的烈士遺屬待遇源頭斷流,檔案改成已安置。」

  顧行舟把鉛筆放下。

  「有人同時處理了你母親和你。」

  程映雪看著那行年份,胸口像塞進一團濕棉花,冷水一層一層往裡浸。

  她開口時沒有抬高音量。

  「一個活著的軍醫,一個幼年的烈士遺孤,誰有資格下這種手?」

  顧行舟沒有立刻回應。

  門外北風撞著窗框,玻璃發出輕微的抖音,值班室里的爐子火勢漸弱,煤煙味混著熱水汽散開。

  快天亮時,電話響了。

  值班員抓起聽筒,立刻把話筒遞給顧行舟。

  「鄧政委。」

  顧行舟聽了幾句,臉色壓下去。

  程映雪站起來。

  「查到了?」


  顧行舟把聽筒遞給她。

  鄧宏圖的嗓音透過電流傳來,帶著一夜沒合眼的疲憊。

  「程映雪,省軍區早期留檔顯示,程衛國烈士遺屬待遇前三年發放正常,後一筆大額安置款被轉入專項代管,隨後檔案備註改為親屬已妥善安置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指尖抵住話筒線。

  「代管人是誰?」

  「不是個人,是一份批示。」

  她聽見鄧宏圖翻開檔案夾,紙頁邊緣擦過聽筒,聲音刺進耳朵。

  「批示編號被遮了一部分,旁邊蓋著不宜擴大查閱。」

  程映雪手裡的話筒線被拉直。

  「簽發路徑呢?」

  鄧宏圖沒有立刻講下去。

  顧行舟站在她身旁,目光落在聽筒上,手裡的鉛筆被他折斷,木刺扎進掌心,他卻沒鬆開。

  電流沙沙響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鄧宏圖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這份批示,越過了省軍區常規審批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手停在電話機旁,聽筒里的最後一句話貼著耳骨落下。

  「我要調原件,但檔案員提醒我,這份東西牽涉的層級,比我們想的高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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