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比我們想的高。」
程映雪握著聽筒,指腹貼在冰涼的黑色外殼上,窗外天色已經泛白,縣委值班室里的煤油燈還亮著,燈罩上積了一層菸灰。
顧行舟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電話。
「政委,原件現在能不能調?」
鄧宏圖那邊傳來腳步聲,像是正站在檔案室走廊里。
「檔案員不敢放,他讓我們走上級審批。」
顧行舟把斷掉的鉛筆放到桌上。
「省軍區政委調不了?」
「不是調不了,是一旦登記調閱,消息會先到檔案歸口單位。」
程映雪聽見這句話,拿起桌上的轉撥單,重新裝進公文袋。
「那就先別碰原件。」
顧行舟看向她。
鄧宏圖那頭也停住。
「程映雪,你的意思是?」
「他們把門鎖上,就是怕我們直接進門。」
她把公文袋封口壓實,火漆邊緣硌著指腹。
「先查門外留下的腳印。」
鄧宏圖沒有打斷。
程映雪繼續往下講。
「安置經辦人是誰,民政轉撥走過哪幾級,學校照顧名額有沒有被別人頂走,縣醫院接收我母親的調令從哪裡發出,這些都不屬於那份封檔批示本身。」
顧行舟接上。
「可查部分先鋪開,時間線一旦閉合,封檔原件就不能再裝睡。」
鄧宏圖那邊傳來一聲椅子響,檔案員似乎把什麼資料推了過去。
「這個辦法穩。」
程映雪垂下眼,左腕舊疤隔著衣料發燙,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「鄧政委,我不是要越級硬闖,我要他們自己暴露。」
「你放心,這一部分我來安排。」
「還有高考案材料。」
鄧宏圖立刻明白。
「和烈士安置異常一併上報京城。」
程映雪看向顧行舟。
「周大有交代的劉記者線路,也要放進去,但別把賀明的地址寫在最前面。」
顧行舟把紙筆拉過來,重新列出上報目錄。
「先寫外圍事實,後附線索,避免上面有人提前扣住。」
鄧宏圖在電話另一頭低聲吩咐了檔案員幾句,隨後重新接起。
「我會分兩路送,一份走正式機要,一份請蘇老那邊先知道。」
顧行舟開口。
「政委,正式機要用正常渠道,暗線讓許參謀長接。」
「可以。」
程映雪把目光落到窗外。
縣委院子裡,天光壓在濕泥地上,夜裡留下的車轍被凍出硬殼,幾個值班民警端著搪瓷缸從廊下走過,腳步都放輕了。
她忽然開口。
「鄧政委,檔案員叫什麼?」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。
「秦守成,老檔案員,跟了檔案室二十多年。」
「他猶豫,是怕擔責任,還是怕人?」
鄧宏圖沒有馬上接話。
旁邊傳來紙頁被合上的動靜。
「都有。」
程映雪握緊公文袋。
「保護他。」
鄧宏圖這次沒有遲疑。
「我派兩名警衛守檔案室,名義是封存涉案資料。」
電話掛斷後,顧行舟把記錄紙折好,塞進軍裝內袋。
程映雪看著他的手。
「你的手。」
顧行舟低頭,掌心被木刺劃開一道淺口,血珠冒出來,沾在斷鉛筆的木屑上。
「沒事。」
程映雪從隨身布包里拿出一小卷紗布和碘酒。
「坐下。」
「程映雪,現在不是處理這個的時候。」
「感染了,你拿什麼握槍?」
顧行舟沒有再拒絕,拉開椅子坐下,把手攤在桌面上。
程映雪用鑷子夾出木刺,碘酒擦過去時,他正在看她低垂的臉,沒出聲。
屋裡有冷透的煤煙味,碘酒的刺鼻氣味壓過來,她的指尖涼,碰到他掌心時卻穩,紗布繞過虎口,細細貼住傷處。
顧行舟看著那圈紗布。
「你隨身帶這些?」
「習慣。」
「以前沒人給你包?」
程映雪把紗布尾端塞好,動作停在他的掌側,沒有立刻收回。
「以前傷口小,自己舔一舔也能活。」
顧行舟的手指動了一下,又克制著沒握住她。
「以後別用這種辦法。」
程映雪抬頭。
「你管?」
「我管。」
這兩個字落得乾淨,值班室里的爐火正好塌下一小塊煤,紅光從灰里露出來,照在兩人中間那捲紗布上。
程映雪把鑷子收回布包,避開他的目光。
「顧行舟,你越界了。」
「你可以記我處分。」
「處分不夠。」
「那你留著,等案子結束再算。」
程映雪把布包扣上,指尖摸到母親手札的邊角,紙頁硬硬地抵在掌心。
她沒有再接。
老孫推門進來時,帶進一股冷風。
「劉記者那邊有消息了,人還在廣播站,昨晚沒回家。」
顧行舟站起身。
「盯住,先別動。」
老孫看見他掌心的紗布,又看見桌上的碘酒,嘴邊的話收了回去,轉而把一疊材料放到桌上。
「縣民政那邊剛送來的,程衛國烈士遺屬安置經辦人名單,前兩任都調走了,最後接手的人叫羅建平,已經退休,住在西街糧站後頭。」
程映雪翻開材料。
「他經辦一九七四年的備註?」
「簽名是他。」
顧行舟拿起軍帽。
「我去找羅建平。」
程映雪把材料合上。
「我一起去。」
「你一夜沒睡。」
「羅建平看見軍區的人,可能只講場面話,看見我這個當事人,未必能穩住。」
顧行舟盯著她發白的唇,原本要出口的反對被他咽下去。
「先喝熱水。」
程映雪端起搪瓷杯,水已經溫了,入口帶著鐵鏽和茶垢的味道,她皺了一下鼻尖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顧行舟看見,轉身從值班員那裡換了一杯新燒的水,沒多講,只放到她手邊。
老孫咳了一聲。
「我去安排車。」
門關上後,程映雪看著那杯冒熱氣的水。
「顧行舟,你這樣,容易讓人誤會。」
「誤會什麼?」
「誤會你不是職責。」
顧行舟把軍帽戴好,帽檐壓下,遮住他大半張臉。
「那就讓他們誤會。」
程映雪端杯子的手停住,熱氣撲到她臉上,眼前的水霧把他的輪廓隔開。
她想講一句不合適,嘴唇碰到杯沿,卻只喝了一口水。
同一時間,省城軍區家屬院三號樓。
賀明穿著整齊的中山裝,站在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旁,手裡捏著一張剛收到的便條。
便條上只有兩行字。
省軍區查程衛國安置。
不宜擴大查閱被觸碰。
賀明把便條塞進口袋,搖起電話,指腹在號碼盤上轉得發急。
電話接通後,他先看了一眼樓道。
「首長,是我。」
聽筒里傳來短促的男聲。
「講。」
賀明的喉嚨發乾,額頭貼著冰涼的牆面,汗卻順著鬢角往下滑。
「程家那個丫頭沒有收手,她繞開原件,開始查安置經辦人和民政轉撥。」
電話那頭沉了下去。
賀明握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潮。
「還有,周大有那條線可能露了,我住址也許已經被他們拿到。」
樓道里有住戶開門,搪瓷盆碰到門框,賀明立刻背過身。
聽筒里終於落下一句。
「劉記者不能再留尾巴。」
賀明把電話線繞在手指上,繞到發緊才鬆開。
「我明白。」
他掛斷電話,轉身時,走廊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臉上,鼻翼旁全是細汗。
樓下,一個穿藍棉襖的通信員正把信塞進門房木箱。
賀明走過去,伸手按住那封沒有署名的信,指尖把信封上的一個字壓得變形。
那字是,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