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字是,賀。
顧行舟拿到截下的半封信時,信封邊緣還沾著煤灰,燒過的紙屑落在審訊室桌面上,輕輕一碰就碎成黑末。
老孫把門關上。
「劉記者剛才離開廣播站,沒回家,拐進後巷燒東西,盯梢的戰士把火踩滅,搶下來就剩這些。」
程映雪站在桌邊,低頭看那半張通訊紙。
紙上只留下半個地址,三號樓幾個字已經被燒掉一邊,末尾那個賀字殘得只剩右半。
顧行舟用鑷子夾起紙片。
「他不是普通眼線。」
老孫拉開椅子坐下,把另一摞材料攤開。
「我們查了劉記者近五年的採訪介紹信,他借報導英烈家屬,去過兩個邊境縣,三個烈士陵園,還去過縣檔案室借閱過老兵名冊。」
程映雪拿起其中一張介紹信。
「宣傳幹部報導英烈可以理解,借老兵名冊做什麼?」
老孫把鉛筆往一處點了點。
「理由寫的是核對採訪對象。」
顧行舟翻到下一頁。
「他接觸的人里,有程衛國當年所在部隊的退伍老兵。」
程映雪的手停在紙頁上。
「名字。」
顧行舟把名單推給她。
「這裡有三個已經去世,一個遷走,一個下落不明。」
程映雪看著最後那個名字,紙上的墨跡有點洇開。
「趙連生。」
老孫抬頭。
「你認識?」
「我父親小隊的倖存者名單里,前文出現過這個名字,但檔案寫他犧牲。」
顧行舟的目光壓在名單上。
「劉記者在找活著的證人。」
程映雪把名單收進公文袋。
「不是找,是篩掉。」
屋裡一時只剩紙頁翻動聲。
老孫捏著鉛筆的手停在空中,筆尖在記錄紙上戳出一個黑點。
他看著桌上的介紹信,後背起了一層冷汗。
一個縣廣播站記者,拿著宣傳口經費,幾年間來回穿梭在烈士家屬和老兵檔案之間,如果不是程映雪把高考案掀開,誰會把這些零碎的採訪當成一張網。
顧行舟合上資料。
「把劉記者帶來。」
劉記者被帶進縣委小審訊室時,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,胸前別著廣播站工作證,頭髮梳得整齊,手裡甚至還夾著一個舊皮筆記本。
他看見桌上的介紹信,沒有急著開口,先把筆記本放好。
「顧同志,孫同志,我能配合調查,但我不明白,我一個宣傳幹部,怎麼就成犯人了?」
顧行舟坐在桌後,沒有碰茶杯。
「坐。」
劉記者坐下,後背貼著椅背,姿態擺得周正。
程映雪坐在側邊,手邊放著那張燒剩的通訊紙,沒讓他看全。
老孫翻開第一份材料。
「你近五年多次申請採訪烈士家屬,為什麼每次都順帶借閱地方檔案?」
劉記者推了推眼鏡。
「寫報導要真實,不能光聽人講,我核材料,是對英烈負責。」
「趙連生也是英烈材料?」
劉記者手裡的鋼筆正要打開筆帽,聽見這個名字,筆帽卡在半路,沒能拔下來。
程映雪看著他的手。
「拔不出來就別拔了。」
劉記者把鋼筆放回桌上,仍舊維持著客氣。
「趙連生這個名字,我沒印象。」
顧行舟把介紹信推過去。
「你去過他戶籍所在的村。」
「那一趟採訪了好幾戶人家,鄉下名字重,我記不住。」
老孫把經費簽收單拍到桌上。
「周大有給你發宣傳交通費,時間都卡在調查組下鄉前後,你怎麼解釋?」
劉記者低頭看了一眼,臉上的血色被燈光壓得發黃。
「廣播站經費緊,公社墊一點常有。」
程映雪開口。
「你替周大有寫過稿嗎?」
「寫過先進大隊,寫過春耕動員。」
「寫過程德厚一家照顧烈士遺孤嗎?」
劉記者的手去摸筆記本,摸到一半又收回。
「擬過一篇,沒播。」
「為什麼沒播?」
「材料不足。」
程映雪把一張舊稿紙放到他面前。
「稿子裡寫我在程家吃穿不愁,念書順利,感恩堂叔撫養,標題叫烈士遺孤在公社懷抱里成長。」
劉記者盯著那張稿紙,喉結處的皮膚上下動了一下。
「那是程德厚提供的情況,我沒核實完,所以沒播。」
「你沒核實完,就已經把稿子送給周大有過目。」
程映雪把第二張紙放上去。
「背面有他的批字,等農場安置後再發。」
劉記者終於抬頭。
顧行舟看向他。
「農場安置還沒執行,稿子已經準備洗白程德厚,你們動作挺快。」
劉記者額頭滲出汗,伸手去拿茶杯,杯底碰到桌面時歪了一下,水灑到稿紙邊上。
老孫把稿紙抽開。
「別弄壞證物。」
劉記者的客氣外殼被這一句撬開,肩膀繃得緊,嘴上還不肯松。
「顧同志,孫同志,我承認工作方法有問題,但我沒有害過程映雪,我只是寫稿。」
程映雪把那張燒剩的通訊紙推過去一角,只露出殘缺的賀字。
「那你燒這個做什麼?」
劉記者的手撐在桌邊,指腹按到水漬里,濕了一片。
他盯著那個字,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口。
顧行舟沒有給他退路。
「你背後的人姓賀。」
劉記者扯了一下嘴唇,沒扯出笑。
「姓賀的人多。」
「住省城軍區家屬院三號樓的人不多。」
劉記者的呼吸亂了,胸口起伏得快,眼鏡滑下來,他抬手扶了一下,鏡腿碰到太陽穴,手沒能穩住。
老孫把筆錄本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現在講清楚,還能算主動交代。」
劉記者盯著筆錄本,筆尖已經遞到他手邊。
他沒有接。
「我只是傳消息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傳給誰?」
劉記者嘴唇發乾。
「我不知道全名。」
顧行舟開口。
「賀明。」
劉記者的手從桌沿滑下去,膝蓋撞到椅子腿,發出悶響。
這一下,比承認更實在。
程映雪把名單推到他面前。
「趙連生在哪?」
劉記者搖頭。
「我沒找到他。」
「你找到過他的老家。」
「老家沒人,鄰居說他早搬走了。」
「搬去哪?」
劉記者咬住牙,不肯開口。
顧行舟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材料。
「你兒子在縣中學讀書,去年評先進學生,推薦表是周大有簽的。」
劉記者猛地抬頭,隨即像被燙到似的把視線挪開,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起來。
程映雪看見他這個反應,心裡已經有數。
「周大有拿你兒子的前途壓你?」
劉記者的肩膀鬆了一點,又很快繃回去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就是上面的人許了你前途。」
劉記者低著頭,汗滴到褲面上,洇出一個深點。
「我不能講。」
顧行舟站起身,繞到他身側。
「你燒通訊紙的時候,已經講了。」
劉記者閉了閉眼,嘴裡的話被他咬碎了才擠出來。
「賀明讓我盯程家丫頭,只要她接觸烈士證明,接觸軍區,接觸老兵,就把消息遞上去。」
程映雪的手握住公文袋邊緣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?」
劉記者沒敢看她。
「一九七四年。」
程映雪手裡的公文袋被壓出一道摺痕。
一九七四年。
母親被調離軍醫院,烈士待遇斷流,安置備註被改,也是從那一年開始。
顧行舟看向老孫。
「記下來。」
老孫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。
劉記者忽然抓住桌沿,急著補了一句。
「我真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,我只知道不能讓程家舊事鬧大,尤其是程衛國那幾個戰友,誰活著,誰說過話,都要報上去。」
程映雪盯著他。
「趙連生最後一次消息在哪裡?」
劉記者的牙關打架,嘴唇抖得厲害。
「南邊,靠近老林場,有人說見過一個跛腳的退伍兵,右手缺兩根指頭。」
顧行舟拿筆圈出地點。
「具體村名。」
劉記者剛要開口,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一名戰士推門進來,手裡攥著從廣播站搜出的鐵皮盒。
「顧連長,劉記者辦公桌夾層里還有東西。」
鐵皮盒打開,裡面是一疊剪報,幾張介紹信,還有半張發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,程衛國穿著舊軍裝,站在一排年輕軍人中間。
程映雪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照片邊緣時,動作忽然停住。
照片背面露出半行鋼筆字。
她把照片翻過來。
上面寫著,衛國出事前,趙連生來過信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後,看清那行字後,手裡的鉛筆斷成兩截。
劉記者看見照片背面的字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臉上的汗順著下巴滴到衣領里。
程映雪把照片按在桌上,抬頭看他。
「那封信在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