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封信在哪?」
劉記者盯著照片背面的字,手背貼在桌沿,水漬順著袖口滲進去,他本來要去拿鋼筆,筆尖碰到本子封皮又停了。
「被拿走了。」
顧行舟把照片從桌上移開,放進證物袋裡。
「誰拿的?」
劉記者咬著腮,眼鏡滑到鼻樑下端,鏡片後頭全是潮汗。
「賀明的人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一九七四年秋。」
劉記者的手指在桌沿上劃了一下,木刺勾住皮膚,他卻顧不上疼。
「我當時還沒調進廣播站,在公社宣傳口幫忙,周大有讓我去老林場採訪退伍老兵,我沒見到趙連生,只拿到一封轉寄來的舊信。」
老孫的筆尖停在紙上。
「信里寫了什麼?」
「我沒拆。」
劉記者急著抬頭,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聲鈍響。
「真沒拆,信封上寫著程衛國收,轉陳若蘭,我怕惹事,交給周大有,後來賀明派人來拿走。」
程映雪的指腹按在公文袋邊緣,紙皮被她壓出一道摺痕。
「你剛才講趙連生沒找到,現在又講他來過信。」
劉記者嘴唇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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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信是從南邊寄回來的,寄信人沒落全名,只有一個趙字,周大有認出筆跡,賀明那邊也認了。」
顧行舟把那半張燒剩的通訊紙推到劉記者面前。
「所以你們一直知道趙連生活著。」
劉記者沒接這句話,脖子上的汗流進衣領,他把頭垂下去。
「我只負責傳消息。」
程映雪把照片收好,目光落在劉記者別在胸前的工作證上。
「你傳一封消息,別人就能少一條活路。」
劉記者搭在膝蓋上的手亂了,他想擦汗,手銬碰到椅邊,只發出一聲悶響。
外頭有人敲門,縣委辦公室的幹部抱著一隻牛皮紙袋進來,封口處蓋著省教委的紅章。
「孫同志,省教委急件,關於七七年高考覆核。」
老孫站起身接過紙袋,拆封時紙邊刮過指腹,紅章落在煤油燈下,顏色沉得刺眼。
顧行舟看向程映雪。
程映雪沒有動,只把手從公文袋上收回來,放在桌面。
老孫抽出第一份文件,讀到抬頭處,原本繃著的肩背鬆了一點。
「省教育委員會覆核結論。」
屋裡的幾名幹部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,連劉記者也抬了頭。
老孫繼續往下念。
「經核查,一九七七年高考縣級考生原始成績登記表,考場存根,省招生辦匯總表三方一致,考生程映雪總分位列全縣第三名,錄取資格真實有效。」
程映雪的手放在桌上,手背薄得能看清青色脈絡,聽見全縣第三名時,她沒有笑,只把那隻手往袖口裡收了收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側,軍裝袖口擦過桌沿,布料帶著皂角氣和夜裡冷風留下的涼意。
老孫翻到第二頁,語速快了些。
「程映霞所持錄取材料與原始考號不符,入學登記存在冒名情形,省教委責成相關高校撤銷其註冊資格,退回原籍,縣教育局相關責任人移交紀檢和公安機關處理。」
劉記者低下頭,剛才還撐著的筆記本從膝上滑下去,砸到鞋面。
他心裡泛苦,馬正清倒了,周大有倒了,程德厚一家也保不住,可這還只是高考案,後面那條線一旦扯到賀明,他連兒子的學籍都未必護得住。
老孫把第三頁抽出來,遞給程映雪。
「這是你的恢復入學通知,學校那邊已經給出意見,保留錄取資格,隨時可以去報到。」
縣教育局局長站在門口,領口汗濕了一圈,帕子擦到鼻樑旁邊又掉回手裡。
「程映雪同志,之前是我們工作失職,你放心,縣裡一定安排車送你去學校,學籍,檔案,介紹信,我們當天給你辦齊。」
程映雪接過通知,紙張帶著新油墨味,紅色抬頭在燈下發亮。
「我申請暫緩入學。」
局長擦汗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暫緩?」
教委隨行幹部也抬起頭,茶杯端到嘴邊沒有喝。
「程映雪同志,你的資格剛恢復,越早去學校越穩妥。」
程映雪把通知放回桌上,手掌壓住那行姓名。
「名字要拿回來,路也要自己選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,原本要開口的話收回去,只把桌邊那杯熱水往她手邊推了一點。
程映雪碰到杯壁,熱度透過搪瓷傳到指尖,她沒有躲開。
「我身體還沒恢復,省軍區調查沒結束,軍醫培訓安排也沒確定,我申請保留資格,暫緩報到。」
局長急了。
「大學是正路,你吃了這麼多苦,不就是為了讀書嗎?」
「讀書是正路,救人也是。」
程映雪抬眼看向他,桌上的煤油燈晃了一下,光落在她臉上,顯出久病後的蒼白和藏不住的硬氣。
「我母親是軍醫,我父親犧牲在邊境,我要學的東西,不能只在教室里。」
教委幹部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水晃出來,打濕了文件邊角。
「可你才十七歲,軍醫培訓考核不輕鬆。」
顧行舟開口。
「她能過。」
教委幹部看了他一眼。
「顧連長,這不是照顧烈士遺孤能辦成的事。」
「不是照顧。」
顧行舟把那份訓練事故救治記錄放到桌上。
「這是她在衛生隊參與急救的記錄,開放性骨折,休克預判,止血固定,轉運時間,她寫得比在場老衛生員都清楚。」
錢教授先前簽過字的旁證材料也被老孫從卷宗里抽出來。
「還有軍醫院那邊的意見,程映雪具備醫學基礎,建議進一步培養。」
局長低頭看著材料,喉嚨發乾。
他本來以為程映雪拿回大學名額就該感恩,乖乖去省城讀書,把縣裡這攤爛帳留給別人收拾,可她偏不走舊路,連命運遞迴來的補償都要重新掂量。
鄧宏圖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。
值班員接起後,立刻把聽筒遞給顧行舟。
顧行舟聽了幾句,把聽筒轉給程映雪。
「政委找你。」
程映雪接過聽筒,金屬圈貼上耳側,涼得她指尖收緊。
鄧宏圖的嗓音從電流里傳來,帶著一夜未眠後的沙啞。
「省教委結論到了?」
「到了。」
「恢復入學通知也到了?」
「到了。」
「你想暫緩?」
程映雪看了一眼桌上那張通知。
「是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下來,只剩電流沙沙響。
鄧宏圖再開口時,語氣比先前輕了些。
「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「大學名額來得不容易。」
「我的名字也來得不容易。」
程映雪把通知折好,放進隨身布包最裡層。
「可我不想再被一張紙推著走,我要自己選。」
顧行舟站在她旁邊,手上那圈紗布被燈照得發白,他沒有插話,只垂眼看著她把布包扣緊。
鄧宏圖那邊傳來翻文件的動靜。
「省軍區有一批軍醫培訓考核名額,原本給基層衛生員和部隊推薦對象,我可以把你的材料遞上去。」
程映雪的手停在布包扣子上。
「需要什麼條件?」
「體檢,基礎醫學考核,政治審查,推薦單位意見。」
「我參加。」
「不是走過場。」
「我不需要走過場。」
鄧宏圖在電話那頭輕輕吐了一口氣。
「好,我替你遞名,不保證結果,只保證沒人把你的材料壓下去。」
程映雪低頭看著桌上的照片證物袋,程衛國年輕的臉被透明紙隔著,背面那行字還沒查清。
「鄧政委,高考案可以定論,程家的帳也要繼續查,趙連生那條線不能斷。」
「劉記者交代的材料,老孫會整理上報,賀明那裡我已經讓許參謀長留意。」
顧行舟接過話。
「政委,劉記者提到一九七四年那封信被賀明的人拿走。」
電話那頭紙頁翻動的聲音停了。
「信?」
「趙連生寄給陳若蘭的舊信。」
鄧宏圖那邊的氣息沉下來。
「我知道了,這條線先按住,別在縣裡擴大。」
程映雪握著聽筒。
「程衛國的舊案,已經伸到我母親那邊了。」
鄧宏圖沒有否認。
「所以你更要活穩,站穩,學本事。」
電話掛斷後,屋裡沒人急著開口。
劉記者被帶走時,鞋尖碰到門檻,差點摔出去,公安拽了他一把,他回頭看向程映雪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敢出聲。
老孫把省教委文件重新裝袋。
「高考案這一塊,明天就會貼公告。」
局長擦著汗,連連點頭。
「縣裡配合,堅決配合。」
程映雪把恢復入學通知收好,轉身往外走。
顧行舟跟上去,把軍大衣遞到她手邊。
「穿上。」
「我不冷。」
「你手是涼的。」
程映雪停在走廊燈下,手指碰到衣領,汽油味,皂角味,還有布料里存著的體溫一起壓過來,她本來要還回去,抬頭卻撞上顧行舟沒躲開的視線。
她把衣服披上。
「等我考上軍醫培訓,你別後悔。」
顧行舟替她攏好肩頭,手很快離開。
「我只怕你不考。」
程映雪沒有接,走廊盡頭的風把公告紙吹得嘩啦響,縣委幹事正拿著漿糊刷,將第一張紅頭結論貼到牆上。
最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。
恢復程映雪同志一九七七年高考錄取資格。
顧行舟站在她身後,低低開口。
「程映雪,明天回大隊。」
她看著公告紙被漿糊壓平,眼裡沒有勝後的熱鬧,只剩另一種清醒。
「該輪到程德厚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