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映霞已於今晨離校,去向不明。」顧行舟把那張名單扣回文件袋,視線轉向老孫,「通知車站和汽車站,先找人。」
老孫點頭:「我去安排。程家那邊也該收網了。」
程映雪把餅乾咽下去,喉嚨被干渣颳得發疼:「我一起去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:「不用親眼看。」
「要看。」
她把公文袋抱緊:「他們欠的帳,不是紙上寫完就算。」
程家院子外已經圍滿了人。
曬穀場上的雪被踩成黑泥,趙秀芝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嚎,嗓子破得像舊風箱。
「沒天理了啊,我們養了那丫頭十幾年,她現在攀上軍區,就要把親叔親嬸往死里逼啊!」
程德厚站在堂屋門口,臉上還掛著裝出來的老實相,棉襖扣子扣錯了,手卻一直往身後藏。
調查員拿著手續走進院子:「程德厚,趙秀芝,你們涉嫌侵吞烈士遺屬補助,參與高考檔案頂替,依法帶回調查。」
趙秀芝撲過去抱調查員的腿:「同志啊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講。我們家窮,可沒虧待她。她小時候吃我們家的糧,穿我們家的衣,現在翻臉不認人啊!」
人群里傳來一道老聲:「你給她穿過什麼好衣?冬天她那棉襖露棉花,還是我家老婆子補的。」
趙秀芝的哭音效卡在嗓子裡。
另一個婦女也忍不住:「她發燒那回,你鎖柴房,說怕過病氣。要不是老村醫翻牆進去,人早沒了。」
程德厚急了:「你們懂什麼?家裡孩子多,哪能樣樣顧上!」
地方老支書拄著拐杖走出來,拐杖頭戳進泥里:「烈士補助顧不上,給程映霞買新書包倒顧得上。」
趙秀芝爬起來,頭髮散了一臉:「老支書,你別昧良心。那點錢是組織給我們家的照顧,我們養烈士孩子也有苦勞。」
程映雪走進院子時,哭鬧聲低下去。
趙秀芝看見她,立刻衝上前:「映雪,嬸子錯了,你幫我們講句話。你叔是糊塗,他沒有壞心。」
顧行舟伸手擋在半側,沒讓她靠近。
程映雪隔著兩步看她:「你藏我准考證的時候,也沒有壞心?」
趙秀芝嘴巴張著,沒發出聲。
「你把我父母遺物鎖進箱子,拿我的補助給程映霞交學雜費,也沒有壞心?」
趙秀芝的手抓著棉襖下擺,布料被她揉成一團:「那都是你叔拿主意,我一個女人懂什麼?」
程德厚臉上的肉抖了抖:「趙秀芝,你少往我身上推。」
調查員把兩人的話記進本子裡。
屋裡忽然傳來柜子倒地的悶響。
老孫抬頭:「誰在裡面?」
程建軍抱著一個舊木匣從裡屋衝出來,見院裡全是人,腳下一滑,木匣砸在地上,銅鎖被摔開。
一疊錢票散在泥水邊。
還有幾張發黃的簽領憑據。
趙秀芝尖叫著撲過去:「那是我家的錢!」
調查員先一步按住木匣,把憑據撿起:「程映雪烈士遺屬補助簽領,簽領人趙秀芝。這裡還有程衛民烈士家屬慰問款。」
程建軍臉色發白:「我不知道,我就是怕丟。」
顧行舟看向他:「怕誰丟?」
程建軍眼神亂晃,嘴硬得厲害:「家裡這麼多人,我怕有人趁亂拿。」
程映雪蹲下,撿起其中一張憑據。
紙上按著趙秀芝的手印,金額十二元六角。
正是公社帳上那筆所謂困難戶調劑款。
她把憑據遞給老孫:「追加證據。」
老孫接過,直接裝袋:「程建軍,藏匿涉案錢票,也跟我們走一趟。」
程建軍腿一軟:「我沒改成績,我也沒拿她通知書!」
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:「你沒拿?你騎著新自行車去縣城顯擺那天,誰不知道錢從哪來?」
程建軍抬頭罵:「關你屁事!」
公安上前扣住他的胳膊。
趙秀芝撲過去搶,被婦女隊長和兩個大娘攔住。
她哭得臉上糊了泥:「映雪,你不能這麼狠。你小時候叫過我嬸子啊!」
程映雪把那張憑據折平,指節壓過紙邊:「我也叫過程德厚叔。」
她抬眼看向程德厚:「你們應過一聲嗎?」
程德厚的嘴唇哆嗦著,終於裝不出忠厚:「你現在厲害了,有軍區撐腰,有顧家撐腰,就回來踩我們。早知道當年……」
顧行舟的目光釘在他臉上:「當年什麼?」
程德厚把後半句咽回去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。
程映雪走近一步:「早知道當年,就不該留下我?」
院子裡風聲刮過柴垛,沒人說話。
程德厚的肩線塌下去,像被這句話按進泥里。
調查員揮手:「帶走。」
趙秀芝被架起來時還在罵,罵程映雪沒良心,罵鄉親落井下石,罵程映霞命苦。
可這一次,沒有人替她說一句。
老支書看著程映雪,嘴唇動了幾回:「孩子,村里以前沒人敢管,是我們虧心。」
程映雪把公文袋扣緊:「敢作證,就不算晚。」
老村醫從人群後擠出來,手裡拿著一本舊病歷:「你小時候幾次傷病,我都記著。公安同志要,我能交。」
老孫接過病歷,拍了拍封皮:「這東西有用。」
顧行舟低頭看程映雪:「回縣裡?」
她看向程家堂屋。
灶台冷著,柴房門開著,裡面那張破木板床還在,灰塵落滿床沿。
她沒有進去。
「回。」
同一時間,縣城汽車站。
省城來的班車停在站台邊,車門打開,程映霞拎著一隻小皮箱下來。
她穿著離校時那件呢子外套,領口沾了灰,頭髮被風吹亂,站在站牌下等了很久。
沒有人來接。
她先去了縣教育局,門口貼著封條。
又去了公社辦事處,那裡已經有紀委的人進出。
最後,她走到縣委公告欄前。
新貼的處分公告還沒幹透,漿糊從紙邊滲出來。
她看見自己的名字。
程映霞,冒名頂替,學籍撤銷,退回原籍,另行處理。
旁邊另一張公告上,程映雪三個字被紅章壓得端正。
全縣第三名。
恢復入學資格。
程映霞的手慢慢摸向公告,剛碰到紙邊,就被旁邊看公告的人拍開。
「別撕,這可是省里下來的。」
有人認出她,聲音立刻拔起來:「這不就是程映霞嗎?」
「冒名上大學那個?」
「還裝得跟受害人一樣,虧她哭得出來。」
程映霞抱緊小皮箱,往後退。
可身後也是人。
她想喊自己也是被父母害的,想說她不知情,想說那個大學本來離她只有一步。
話到嘴邊,只剩發乾的氣。
車站方向傳來鈴聲,班車又要走了。
她回頭看,縣城街口空蕩蕩的,程家沒人來,馬正清不會來,周大有更不會來。
程映霞低頭打開皮箱,裡面的大學課本被退學通知壓著。
風把那張通知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一封沒寄出的信。
信封上寫著省城軍區家屬院三號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