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省城軍區家屬院三號樓。」老孫把程映霞皮箱裡搜出的信封放到桌上,信口沒有封,裡面只有半頁紙,寫到一半就斷了。
程映雪站在縣委小會議室里,視線落在那行地址上:「她什麼時候寫的?」
老孫翻著詢問記錄:「在省城大學時寫的。她說有人給她遞過話,只要她咬死不知情,就還有翻身機會。」
顧行舟拿起半頁紙,目光掃過潦草字跡:「遞話的人是誰?」
「她說沒見到正臉,只知道是個戴灰圍巾的男人,在學校後門給她塞了紙條。」
鄧宏圖從門外進來,手裡拿著另一隻文件袋:「先把程映霞交給地方依法處理。她這條線留著,和劉記者併案查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高考案到這裡算完了嗎?」
鄧宏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:「表層案基本查實。馬正清,周大有,程德厚一家,廣播站這條線,都會依法處理。」
他把另一份薄冊推到她面前:「但你父親撫恤金源頭斷流,不在縣裡。」
程映雪翻開薄冊。
裡面是省軍區初步核對結果,縣裡收到的零散補貼,公社挪用部分,程家侵吞部分,都能對上。
唯獨最大那幾筆,仍是空的。
一次性撫恤金。
未成年遺屬生活補助。
安置照顧。
陳若蘭醫療補助。
顧行舟站到她身側:「程家吃的是邊角。」
鄧宏圖點頭:「真正改路徑的人,在更高層級。我們已經把材料發往京城,蘇老和陳老那邊會推動核查。」
老孫補了一句:「劉記者咬得緊,但他燒掉的地址,和程映霞信封能互相印證。賀明跑不了。」
程映雪把薄冊合上,手掌按在封皮上:「那我現在能做什麼?」
鄧宏圖看著她蒼白的臉:「養身體,準備軍醫培訓考核。」
她抬眼:「只是等?」
「不是等。」鄧宏圖把一張電報放到她面前,「京城顧老首長傳話。」
顧行舟的手停在桌邊,沒有去拿。
程映雪自己拿起來。
電報上的字不多。
安心養身體,學本事。程家舊案,不會無人問。
落款是顧振邦。
程映雪看了很久。
紙面很薄,邊角還有機要員折出的痕,可那幾行字落進她掌心,竟讓她一直繃著的肩慢慢放低。
她從前習慣把所有東西都塞進自己骨頭裡,疼也不吭,怕也不退。
這一刻才發現,身後有人接住,不是軟弱。
顧行舟低頭看她:「爺爺認字重,寫電報也不愛廢話。」
程映雪把電報折好:「我知道。」
鄧宏圖看向顧行舟:「顧老還給你留了一句。」
顧行舟抬眼。
鄧宏圖把另一張紙遞過去:「他說,護人就護到底,別學你爹年輕時那套悶葫蘆。」
老孫沒忍住,偏頭咳了一聲。
顧行舟把紙接過去,耳後繃得發緊:「鄧政委,這句不用念出來。」
程映雪看了他一眼:「顧連長也有怕的時候?」
顧行舟把紙疊進軍裝口袋:「怕話傳歪。」
「傳歪什麼?」
他看著她,沒在這間會議室里把話說透:「等你考完。」
鄧宏圖把鋼筆敲了敲桌邊:「你們兩個,先把正事辦完。」
程映雪收回目光:「軍醫培訓什麼時候報名?」
「半個月後初審。你身體情況要先過軍醫院複查。」
「我去。」
老孫從旁邊又拿出一封信:「正好,軍醫院宋醫生給你的。上午剛到。」
信封上字跡娟秀,程映雪一眼認出,是前幾封來信里見過的筆跡。
她拆信時,紙邊在手裡發出輕響。
宋醫生在信里先寫她身體虧損,叮囑她按時吃飯,又寫軍醫院願意幫她做複查。
最後一段,卻換了墨色。
映雪,你母親陳若蘭臨終前,曾交給我一句話。
她說,若程家孩子有一日找回來,就讓孩子到軍醫院見我。
她還保存過一件東西,不能落到外人手裡。
那東西,和程衛國同志犧牲前最後一封信有關。
程映雪讀到這裡,手上的信紙被她按出摺痕。
顧行舟立刻看向她:「寫了什麼?」
她沒有馬上回答,只把信遞給他。
顧行舟讀完,眼底的光壓下來:「什麼時候去軍醫院?」
鄧宏圖也沉了臉:「宋醫生有沒有說東西在哪?」
程映雪搖頭:「只說當面談。」
老孫皺眉:「會不會是引她過去的套?」
顧行舟把信封翻過來,檢查郵戳:「省軍區軍醫院寄出,郵路正常。」
鄧宏圖仍不放心:「方崇德那邊已經動了劉記者和程映霞,宋醫生突然提母親遺物,時間太巧。」
程映雪把信重新折好,放進公文袋貼身那一層:「巧也要去。」
顧行舟接得很快:「我陪你。」
「你不能總陪著我。」
「這次必須。」
她看他:「因為賀明?」
「因為你母親留下的東西,已經被人惦記了很多年。」
會議室外傳來敲門聲,機要員快步進來,遞給鄧宏圖一張新電報。
鄧宏圖看完,按在桌沿的手指把舊漆蹭下一點。
顧行舟問:「京城回電?」
鄧宏圖把電報放下,臉色沉得厲害:「不是京城,是省軍區家屬院傳來的巡查記錄。」
程映雪抬頭。
鄧宏圖一字一字念出:「三號樓賀明,昨夜離開省城,去向不明。」
窗外的風撞上玻璃,信紙一角被吹起。
程映雪伸手去壓,才發現宋醫生信封內側,還粘著一小片被撕下的舊紙。
紙上只有四個字。
若蘭手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