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若蘭手札。」程映雪把那片舊紙夾回信封,拇指碾過封口處的糨糊印,紙角貼著掌心,冷得發硬。
顧行舟把軍帽拿起,帽檐在桌邊擦過:「去軍醫院之前,先過培訓班初審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名單出來了?」
鄧宏圖把一張油印紙推到她面前:「剛送到,軍醫培訓班本期學員二十八人,正式學員二十六人,旁聽兩人。」
老孫看著紙上最後一行,舌尖頂了頂腮幫:「程映雪,旁聽,推薦理由,烈士遺孤,衛生隊搶救表現突出。」
顧行舟沒有接話,只把油印紙轉向她那邊。
紙面還有油墨味,字跡被滾筒壓得淺深不一。
程映雪看見自己的名字,被排在最末。
旁聽兩個字,比別的字更薄。
她把紙放回桌上:「旁聽也能參加考核?」
鄧宏圖點頭:「能,但沒有照顧,考不過就退。」
「我去。」
顧行舟看向她:「你昨晚才收到宋醫生的信,賀明也失蹤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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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正因為他失蹤,我更要進軍醫系統。」
她把信封壓進公文袋裡:「我母親留下的東西,不能只靠我去找,也不能只靠你去護。」
鄧宏圖把鋼筆扣好:「明天上午報到,下午領教材,後天安排基礎訓練。」
老孫把另一張紙遞來:「還有軍醫院複查通知,先查身體,別硬扛。」
程映雪接過:「我知道。」
顧行舟伸手把她公文袋上的繩扣重新繞緊,動作乾淨,沒有多碰她的手:「我送你去報到。」
「你身份敏感。」
「只送到門口。」
鄧宏圖看了兩人一眼:「行舟,送到門口就回來,別讓培訓班的人覺得她背後站著一把槍。」
顧行舟把軍帽扣上:「她不需要。」
程映雪看向他。
他把剩下半句話收住,只把桌上的熱水推過去。
第二天,省軍區軍醫培訓班的門口貼了新名單。
紅紙被漿糊壓在木板上,邊角還沒幹,寒風一吹,紙邊輕輕翻起。
程映雪站在公告前,棉襖洗得發白,軍綠色挎包貼著身側,裡面裝著公文袋,宋醫生的信,還有那片寫著若蘭手札的舊紙。
顧行舟站在台階下,離她不遠,身上舊軍裝扣到最上面。
門口來報到的學員陸續停下,目光先落到名單末尾,又落到程映雪臉上。
有人低聲念:「旁聽,程映雪。」
另一個女學員抱著搪瓷盆,聲音壓得不嚴實:「就是那個高考案的烈士遺孤?」
「聽說在衛生隊救過人。」
「救過一次人,就能進培訓班?我們考文化課,考護理基礎,考了多久?」
程映雪沒有回頭。
她把名單從頭看到尾,記下正式學員的名字,又把教員欄看了一遍。
顧行舟走上一級台階:「需要我進去?」
「不用。」
「有人說難聽的,先記人名。」
程映雪把挎包帶往肩上提了提:「顧連長,我來學醫,不是來告狀。」
顧行舟的手原本要去替她擋門帘,聽見這句,掌心轉向門框,只替她壓住被風掀起的簾角:「那就去學。」
她邁進門前,又停下:「你回去查賀明,不用在這裡耗。」
「我下午來接複查單。」
「顧行舟。」
「嗯?」
她看著他袖口那道磨白的線:「如果宋醫生那邊有變,先保人,再保東西。」
他視線落在她臉上,半晌才把門帘壓得更穩:「你也一樣。」
培訓班教室在二樓,水泥地被拖得發潮,長桌上擺著一摞摞舊教材,封皮有的卷邊,有的被前幾期學員寫過名字。
牆上掛著人體骨骼圖,旁邊是消毒制度,最下面貼著藥品管理表。
程映雪走進去時,教室里的說話聲降了一截。
教務幹事翻著登記冊:「程映雪?」
「到。」
「旁聽學員先登記,教材按基礎護理,常見病處理,戰傷救護三本領,器械課先跟一組。」
程映雪接過筆,寫下名字。
旁邊有人把椅子腿往外一挪,木頭擦過地面,刺耳得很。
一個男學員抱著書,目光在她棉襖補丁上掃過:「旁聽也發全套教材?」
教務幹事抬頭:「培訓班規定。」
男學員笑了聲:「規定也沒說靠身份進來的人,能跟正式學員一起練器械吧?」
程映雪把筆帽扣上,沒看他。
教務幹事皺眉:「羅建平,報到第一天,少生事。」
羅建平把書往桌上一放:「我沒生事,我就怕有人連鑷子和止血鉗都分不清,回頭碰壞器械,還得我們背。」
教室里有人低頭翻書,也有人看熱鬧。
程映雪把登記冊推回去:「器械損壞按規定賠,操作不合格按成績退,不用提前替我背。」
羅建平被堵了一下,手掌按在書皮上,紙面被壓出皺痕:「你倒會說。」
「會不會做,考了就知道。」
教務幹事把三本教材遞給她:「先去後排坐,下午護理訓練,明天摸底。」
程映雪接過書,重量壓到臂彎里。
她走到後排,翻開基礎護理第一頁。
紙張泛黃,油墨味混著消毒水味,撲進鼻腔。
她沒有急著看正文,先翻目錄。
消毒隔離,體溫脈搏記錄,注射法,包紮法,常用藥品識別。
這些內容落在她眼裡,像把一條路重新縮窄。
不能用超出時代的詞,不能提沒有的器械,不能把這裡沒有的藥當成手邊東西。
她從挎包里拿出小本子,按課程名一項項記。
藥品目錄,器械條件,布巾消毒時間,酒精濃度,繃帶規格。
寫到青黴素皮試時,她停了停,把用藥風險四個字寫在旁邊。
前排又有人低聲:「她還真裝得像。」
「別急,明天摸底考,基礎題能把她問穿。」
「聽說錢教授會旁聽,那位可不認烈士身份。」
程映雪繼續寫,把最後一行寫完,才抬頭看牆上的課程表。
午後,訓練室里擺著搪瓷托盤,剪刀,鑷子,止血帶,紗布,棉球。
教員讓學員分組練習鋪無菌盤。
程映雪被分到最後一組。
羅建平把托盤推到她面前:「旁聽同志,你先來?」
旁邊幾個學員看過來。
程映雪沒有推辭,先洗手,再檢查托盤,鑷子夾起治療巾時,腕部沒有多餘晃動。
教員站在旁邊,原本要提醒她別碰內面,話到嘴邊又收回。
她把治療巾鋪好,邊角折回,器械按順序放入,最後蓋巾,露出開口。
羅建平臉上的笑收得慢,手裡的棉球掉回碗裡。
教員翻了翻記錄:「動作還行,但別得意,明天考的是腦子。」
程映雪把托盤推回原位:「知道。」
下課時,學員們端著搪瓷缸去水房。
程映雪坐在教室最後,繼續抄藥品目錄。
熱氣從旁邊遞過來。
一個短髮女學員把搪瓷缸放到她桌角:「喝點,水房剛打的。」
程映雪抬頭。
女學員眼睛很亮,棉襖袖口卷著,手背上有一道被熱水燙過的淺印。
「我叫林若薇,三組的。」
程映雪把筆擱下:「程映雪。」
林若薇笑了一下,立刻又壓低聲音:「我知道,你別理羅建平,他舅在縣醫院,最怕別人搶推薦名額。」
「我沒搶他的。」
「他不這麼想。」
林若薇坐到她前面,椅子反著跨,手臂搭在椅背上:「明天摸底,有人等著看你笑話,題目不一定難,但他們會盯著你錯在哪。」
程映雪端起搪瓷缸,熱水燙得掌心發麻:「誰?」
「羅建平,還有兩個跟他一起從衛生學校來的。」
「教員呢?」
「教員看本事。」
林若薇看著她桌上的筆記,眼裡的輕快少了些:「你真準備從頭學?」
「旁聽學員,不從頭學,拿什麼留下?」
林若薇把聲音放得更低:「可你不是救過人嗎?」
程映雪翻過一頁,把器械清單補全:「救過人,不等於每一門課都能合格。」
林若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把自己那本護理筆記推過來:「這是我去年在衛生隊抄的,有些地方比教材直白,你先看。」
程映雪沒有馬上接:「為什麼幫我?」
林若薇用手背蹭掉桌上的水印:「我娘也是軍屬,她常說,烈士家裡的孩子,不能讓人欺負到門口還沒人遞碗熱水。」
程映雪的手落在筆記本上,紙頁帶著水房熱汽的潮意。
「謝謝。」
「別謝太早。」
林若薇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原位:「明天要是真考砸,我第一個罵你浪費我筆記。」
程映雪把筆記本壓到教材上,抬眼時,羅建平正站在門邊跟人說話。
他看見林若薇從她這裡離開,臉色不大好,伸手把門帘甩得亂晃。
林若薇回頭:「看見沒,明天他們會加題。」
程映雪把熱水放下,重新拿起筆:「那就考。」
門外的風把名單吹起,旁聽兩個字翻在外面,漿糊邊慢慢翹開,像有人正等著把她的名字撕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