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考。」這句話在第二天早晨被人傳進考場時,已經變成了程映雪放話要壓過正式學員。
林若薇把搪瓷缸塞到她手邊,氣得耳朵發紅:「誰傳的?嘴比廣播站還快。」
程映雪翻著昨晚抄好的藥品目錄:「不重要。」
「怎麼不重要?他們等會兒要拿這個說你狂。」
「題會因為我不狂就變簡單嗎?」
林若薇被她噎住,只能把半塊玉米餅壓到她書上:「吃。」
程映雪看著那半塊餅:「你早飯?」
「我吃過了。」
旁邊有女學員拆台:「她吃個屁,剛才在食堂排隊,把自己的窩頭換給隔壁班傷風的學員了。」
林若薇扭頭瞪人:「許春梅,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。」
程映雪把玉米餅掰成兩半,遞迴去一半:「一人一半。」
林若薇嘴上嫌棄,手卻接了:「行,你別餓暈在考場,羅建平能笑到年三十。」
教員夾著試卷進來時,屋裡立刻收聲。
搪瓷缸被統一放到窗台,鉛筆和鋼筆擺在桌角。
程映雪坐在最後一排,手邊只有試卷,草紙,還有一支削得短短的鉛筆。
教員把卷子發下去:「基礎醫學摸底,不計入正式結業成績,但計入分組參考,題目都在教材範圍內。」
羅建平回頭看了一眼,嘴邊那點得意藏得不深。
程映雪垂眼看卷。
第一題,常見外傷初步處理。
第二題,消毒原則。
第三題,常用藥品識別。
第四題,發熱病人護理記錄。
題目不偏,卻很考基本功。
她拿起筆,先寫當時訓練班教材里的標準說法。
清洗創面時,她沒有寫現代分層評估,只寫去除明顯污物,保護傷口,及時送醫。
消毒原則後面,她寫器械煮沸,敷料高壓,手部清潔,污染物分開處理。
藥品識別那道,她把青黴素,磺胺,碘酒,酒精,紅藥水分別寫清用途和注意。
寫到過敏反應時,她把可危及生命壓成一句,沒寫更後世的急救分級。
教室里只有筆尖磨過紙面的聲音。
羅建平寫得快,半張卷子翻過去後,又回頭看她。
程映雪正把體溫單記錄格式畫在草紙上,手腕穩,字跡小而清楚。
他的鋼筆尖在紙上劃偏,墨水洇開一塊。
教員走下來,停在程映雪旁邊。
他看見她卷面乾淨,答案不花哨,眉心的紋路鬆了些。
但走到羅建平桌前時,教員又把臉板回去:「看自己的卷。」
羅建平低頭:「是。」
交卷後,學員沒有立刻散。
教員拿著幾份卷子,當場抽查口答。
「許春梅,碘酒和紅藥水能不能混用?」
許春梅站起來:「不能,容易產生刺激,處理傷口要按規定用藥。」
「林若薇,發熱病人護理先記什麼?」
林若薇把手往衣擺上擦了擦:「先測體溫,記錄時間,觀察脈搏,詢問寒戰和出汗,按醫囑處理。」
教員點頭,翻到最後一份卷子:「程映雪。」
教室里幾雙眼睛同時轉過來。
程映雪站起。
教員看著卷面:「外傷處理答得簡潔,你是不是提前看過標準答案?」
林若薇剛要張嘴,程映雪先把鉛筆放下:「看過教材。」
羅建平坐在前排,立刻接上:「教員,教材大家都看,答得一字不差就不一定了吧?」
教員沒有罵他,反而看著程映雪:「你怎麼說?」
程映雪把草紙推到桌面中間:「我沒有一字不差,教材里寫創口包紮宜鬆緊適度,我補了觀察末端血運,教材里寫送醫院處理,我補了轉運時固定。」
羅建平笑了一下:「聽著更像背了別處的答案。」
教室里有人低聲附和。
林若薇把手裡的鉛筆壓彎,木屑剝出一條。
程映雪看向羅建平:「你要查我有沒有提前看卷,可以查試卷保管。」
羅建平把脖子一梗:「我沒那個意思。」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
他被這句話頂住,臉上的熱從脖子往上爬。
教員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:「行,既然有疑問,我臨時加一道口述題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教員看著程映雪:「野外巡診途中,病人小腿被農具劃開,出血多,離衛生所還有十里路,隨身只有繃帶,三角巾,搪瓷缸,乾淨棉布,熱水壺,怎麼處理?」
羅建平立刻坐直。
這題不在卷子裡。
程映雪把手從桌邊收回,視線落在講台上那捲繃帶上:「先判斷出血情況,讓病人躺下,抬高傷肢,直接壓迫出血處。」
教員沒有打斷。
她繼續:「棉布能用就用,髒布不用往傷口裡塞,繃帶加壓包紮,鬆緊要能止血,也要看足部顏色和溫度。」
有人開始記。
程映雪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熱水壺:「不能用熱水直接沖深傷口,容易加重出血和污染。若懷疑骨傷,用木板或硬物固定,沒有木板,可用三角巾和另一條腿臨時固定。」
教員追問:「人開始發冷,嘴唇發白,怎麼辦?」
「保溫,平臥,少搬動,儘快轉運。路上反覆看出血和意識,不能讓他自己走。」
羅建平插了一句:「止血帶呢?你怎麼不扎止血帶?」
程映雪轉向他:「你隨身帶了嗎?」
羅建平被問住。
她把題目里的物品又看向教員:「沒有止血帶,不能憑空變出來。有繃帶就先加壓。真到噴射出血,壓迫不住,可用寬布臨時控制近心端,但要記錄時間,定時放鬆,儘快送醫。」
教員的手原本搭在講台上,聽到記錄時間時,手背筋線收了收。
後門處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白大褂外套著舊軍大衣,眼鏡片厚,袖口有幹掉的墨痕。
教員立刻站直:「錢教授。」
教員補了一問:「如果傷口沾了泥,你先清創還是先止血?」
程映雪沒有急著回:「出血危及性命,先止血。泥污要處理,但不能讓人血流幹了再談乾淨。」
錢教授走進來,拿起她的卷子看了兩頁。
紙張翻動聲讓教室更靜。
他沒有夸,也沒有皺眉,只把卷子放下:「這些東西,誰教你的?」
程映雪看著他:「我母親。」
錢教授翻卷子的手慢下來,鏡片後的目光重新壓到她臉上:「你母親叫什麼?」
教室里沒人再敢插話。
程映雪的掌心貼著桌沿,木刺扎進皮肉,她卻沒有挪開。
「陳若蘭。」
錢教授把卷子合上,封皮角碰到講台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看了她一會兒:「陳若蘭,是你母親?」
程映雪點頭:「是。」
錢教授沒有再問卷子,轉身對教員開口:「這份卷子單獨留下。」
羅建平臉上那點不服還沒退乾淨,忍不住起身:「錢教授,她只是說了母親名字,這題還沒判呢。」
錢教授看向他:「你若能把剛才那道題答到她這個順序,你的卷子也單獨留下。」
羅建平張著嘴,半天沒把話接上。
錢教授把程映雪的試卷夾進自己的文件夾,走到門口時又停住:「程映雪,下午別走,到辦公室來一趟。」
林若薇從前排回頭,眼睛亮得厲害,卻沒敢出聲。
程映雪坐下時,手心的木刺被她壓斷在桌沿里。
她看著錢教授離開的背影,忽然想起宋醫生信里那句,當面談。
母親的名字還活在這裡。
而有人聽見這個名字時,像打開了一道不該被打開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