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下午別走。」錢教授留下的這句話,在培訓班裡壓了半天,連羅建平翻書的聲音都比平時輕。
林若薇趁教員轉身,把紙條推到程映雪桌上。
紙條上寫著,別怕,錢教授嘴硬,不亂整人。
程映雪把紙條折回去,寫了兩個字。
不怕。
林若薇看完,抿著嘴把紙條塞進袖口,眼裡那點擔心還是沒散。
下午訓練結束,教員把程映雪帶到軍醫院西側的小辦公室。
門沒有關嚴,裡面有藥皂味,桌上攤著病歷夾,旁邊放著一隻舊搪瓷盤,盤裡有剪刀,鑷子,紗布,碘酒瓶,紅藥水瓶,還有一塊沾了泥的破布。
錢教授坐在桌後,沒有讓她坐。
「程映雪,今天的題,你答得太順。」
她站在桌前,挎包壓在肩上:「題目不難。」
錢教授把眼鏡摘下,用布擦了擦鏡片:「對沒見過現場的人,不難。對真見過血的人,也不難。難的是你知道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。」
程映雪的手搭在挎包帶上,沒有接這句。
錢教授把破布推到她面前:「開放性創傷,沾泥,送來時已經過了幾個鐘頭,說說風險。」
程映雪看著那塊布。
泥干在布縫裡,帶著土腥味。
她沒有去碰,只把搪瓷盤裡的器械順序看了一遍:「感染,出血,異物殘留,骨折或肌腱損傷,後面還要看發熱,腫脹,疼痛加重,傷口滲液。」
錢教授盯著她:「怎麼處理?」
「先評估全身情況,若還在出血,先止血。傷口周圍清潔,去掉可見污物,不能把髒東西往裡帶。按條件清創,消毒,包紮,必要時轉上級醫院。」
「用什麼消毒?」
「看傷口情況,皮膚周圍可用碘酒和酒精,深處不能亂灌刺激性藥液。器械要消毒,敷料要乾淨,手也要乾淨。」
錢教授把紅藥水瓶拿起來:「這個呢?」
「淺表擦傷可用,深髒傷口慎用,不能跟碘酒混著用。」
錢教授把瓶子放下:「誰教你不能混用?」
「母親筆記里寫過。」
「筆記在哪?」
程映雪抬眼看他:「還沒找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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辦公室外有人經過,膠鞋踩在水泥地上,帶起細碎回聲。
錢教授靠回椅背,手裡的鏡布被折成方塊:「陳若蘭當年在軍醫院,外科基礎不差,護理也細,她會寫這些,我信。」
程映雪的喉嚨被藥皂味壓得發澀:「錢教授認識我母親?」
錢教授沒有立刻回答,他把病歷夾合上,又把桌上的碘酒瓶往裡挪,像是怕碰倒什麼舊事。
「她在我帶的進修組待過半年,學東西快,記筆記也細。後來調走,我以為她去了更需要人的地方。」
程映雪追問:「她為什麼調走?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。」
「想知道的人多,能拿到答案的人少。」
錢教授把一張白紙推給她:「先答題。」
程映雪低頭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。
野外開放性創傷,三日後高熱,傷口紅腫,有臭味,如何判斷與處置。
她拿起筆,寫得比上午更慢。
觀察體溫,脈搏,精神狀態。
檢查傷口紅腫範圍,滲液氣味,有無壞死。
儘快請上級醫生處理,必要時重新清創,引流,換藥,合理用抗感染藥。
注意休克,敗血症風險。
她寫到敗血症時,筆尖停在紙上,墨點洇開。
這個詞能寫。
但不能再往下寫現代處理流程。
她把後面的話改成,嚴密觀察,及時轉送。
錢教授把紙拿過去,看完後抬頭:「你知道得比你寫出來的多。」
程映雪沒有否認:「我知道訓練班教什麼,也知道現在有什麼。」
錢教授的眼神沉下去:「這句話,不像十七歲姑娘說的。」
「程家柴房裡長大的十七歲,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她把挎包帶取下,放到椅背上:「我母親留下過筆記,我從小看。後來救過人,見過血,也見過沒等到救治的人。」
錢教授把那張紙壓在病歷夾下:「憑筆記能學到這種程度?」
「不能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走廊盡頭有人喊護士,搪瓷盤相碰,響聲傳進來,又很快遠去。
程映雪看著錢教授:「還要靠記性,靠反覆抄,靠把每個病人的命當真。」
錢教授盯著她,鏡布在手裡被越折越小。
「這話是陳若蘭會講的。」
程映雪的手在桌沿旁慢下來:「她也這麼說過?」
錢教授把鏡布放下:「她說過,軍醫手裡的紗布,不是遮醜的,是搶命的。」
這句話落下,程映雪垂在身側的手抓住棉襖邊。
母親的聲音,她已經記不清了。
可母親留下的話,被另一個人說出來時,舊門縫裡透出的光,還是扎得人眼眶發熱。
錢教授把她那點反應看在眼裡,卻沒有安慰:「你要是真想進軍醫培訓班,就別靠烈士遺孤這四個字。」
「我沒想靠。」
「嘴上說沒用。」
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見習安排表,拍到桌上:「明天早上七點,軍醫院外科換藥室,跟班見習。」
程映雪看著那張表:「我現在只是旁聽。」
「旁聽也能看,不能亂動。」
錢教授把鋼筆別回胸前:「真本事要經得起病人考驗。你卷子寫得再好,到了傷口前手發飄,也得退回去重學。」
程映雪把見習表收好:「我不會亂動。」
錢教授冷哼一聲:「會不會,明天看。」
她把挎包背回肩上,走到門口時,又停下:「錢教授,宋慧蘭醫生給我寫信,說我母親保存過一件東西。」
錢教授的手正在翻病歷,聽見宋醫生的名字,紙頁翻過去後沒再翻回來。
「她讓你去見她?」
「是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複查時。」
錢教授把病歷合上,起身去關窗。
窗框被風吹得哐當響,他扣了兩次才扣上。
「明天見習結束,我帶你去宋慧蘭那兒。」
程映雪轉身:「您知道那件東西?」
錢教授沒有看她,只盯著窗外醫院後牆那排光禿的槐樹:「我不知道東西在哪,但我知道,當年陳若蘭調走前,有人來醫院找過她。」
程映雪的手按住門框:「誰?」
錢教授回頭,臉上的疲憊被燈光壓出深紋。
「賀明。」
走廊的燈在這時跳了一下,白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。
程映雪還沒開口,辦公室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,林若薇扶著門框探進半個身子,手裡的搪瓷缸水灑了一袖口。
「錢教授,外科換藥室剛送來一個傷員,傷口爛得厲害,值班醫生讓您過去。」
錢教授抓起白大褂往外走,路過程映雪身邊時把一副乾淨手套塞進她手裡。
「跟上,別碰,先看。」
程映雪攥住那副手套,掌心裡的棉布還帶著消毒水味。
走廊盡頭,換藥室的門被人推開,裡面傳來傷員壓不住的痛哼。
而門縫下,一滴發暗的血正順著水泥地,慢慢流到她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