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縫下那滴血剛流到鞋邊,程映雪已經把手套攥進掌心,跟著錢教授進了換藥室。
屋裡藥皂味混著血腥氣,搪瓷盤擺在小推車上,紗布堆得不多,碘酒瓶口沾著褐色藥痕。
值班醫生姓周,正按著傷員的膝側,額角汗珠落到口罩邊:「錢教授,人是公社拖拉機帶來的,小腿舊傷,三天前讓土鏟劃開,自己拿草木灰糊過。」
錢教授把白大褂套上,手腕一壓袖口:「體溫多少?」
「昨晚三十八度六,今早三十八度九,剛才又燒起來。」周醫生把病曆本遞過去,紙頁上全是手寫記錄,「脈快,吃得少,傷口味重。」
林若薇站在門邊,抱著登記夾,鼻尖被藥味熏得發紅,卻沒退。
程映雪沒有往前擠,只站在能看見傷口的位置,視線先掃過病人嘴唇,又落到敷料邊緣。
那塊紗布滲出的顏色不對,外圈黃濁,裡層還帶暗紅,邊緣已經被汗水和藥水泡軟。
周醫生掀開外層敷料,傷員疼得肩膀往床板上頂:「醫生,腿還能保住嗎?」
「先別亂動。」周醫生按住他,手上的鑷子夾起紗布,「你要是早兩天來,少受多少罪?」
傷員旁邊的男人搓著棉帽:「家裡離衛生所遠,他又說能忍,誰知道越拖越厲害。」
錢教授沒有訓人,只看向門口一排學員:「都站穩了,看傷口,不是看熱鬧。」
羅建平也在隊伍里,手裡拿著見習本,聞到味道時把本子往鼻前擋了一下。
林若薇瞥他一眼,沒吭聲。
程映雪把這個動作收進眼裡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她看傷口時,腦子裡已經把能用的東西過了一遍。
換藥室沒有更好的沖洗設備,器械靠煮沸和消毒櫃,抗感染用藥要按醫院現有藥品走,病人若繼續拖,感染會往深處走。
錢教授側頭:「程映雪,你站那麼遠,看得清嗎?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,仍沒越過周醫生的位置:「看得清。」
「說。」錢教授把鑷子放回盤裡,「先說你看見什麼。」
周醫生抬頭看她,眼裡帶著考量:「旁聽學員只說觀察,不許碰病人。」
程映雪點頭:「敷料滲液發濁,傷口邊緣紅腫外擴,氣味重,病人發熱,脈快,精神差,感染已經不是普通表淺反應。」
羅建平在後面壓著嗓子:「誰看不出來感染?」
錢教授沒回頭,只把病曆本合上:「那你說,下一步看什麼?」
羅建平的筆尖在本子上滑了一道,沒立刻接上。
程映雪看著周醫生的手:「看傷口深處有沒有壞死,周圍皮膚溫度,腫脹範圍,疼痛是不是加重,還要核對體溫變化和用藥記錄。」
周醫生把第二層紗布揭開,傷口裡的膿液沾上鑷尖,屋裡味道更重。
有個女學員往後退,搪瓷盆磕到架子,發出一聲響。
錢教授看過去:「站不住就出去,病人不是紙上的題。」
那女學員咬著唇,又站回原位。
周醫生看完傷口,臉色比剛才沉:「比外面看著深,裡面有壞死組織。」
錢教授把手伸向搪瓷盤:「準備清創,先補體溫和脈搏記錄,家屬去辦住院。」
傷員男人慌了:「還要住院?我們帶的錢不多。」
周醫生的手剛要拿筆,又慢下來:「先治病,費用按規定走。你再拖,花的就不是這點錢。」
程映雪看見病人腳趾顏色尚可,鞋襪卻濕冷,便轉向林若薇:「給他腳下墊高一點,被子別壓在傷口上。」
林若薇看向周醫生。
周醫生點了頭:「按她說的做。」
羅建平把見習本往懷裡一收:「周醫生,她還沒正式入班,就能指揮學員?」
林若薇端著折好的舊被子,動作沒停:「她說的是病人需要,不是讓你給她倒茶。」
周醫生抬眼:「羅建平,你要是有更好的處置,就講。沒有就記。」
羅建平嘴唇動了動,低頭翻本子。
清創開始後,程映雪退回錢教授身側。
她沒有再多說,除非周醫生問到,才把觀察到的體溫變化和敷料顏色補上。
錢教授站在她旁邊,鏡片後那雙眼沒離開過她。
「你剛才為什麼不當著所有人搶先講?」錢教授趁周醫生換器械時,把話遞過來。
程映雪看著病曆本:「帶教醫生在處理,我搶話會亂。」
「可你早看出來了。」
「看出來不等於輪到我處置。」
錢教授把一卷紗布遞給周醫生,眼底的審視少了些:「記住這句話。軍醫院裡,能救命的是規矩和本事,不是出風頭。」
傷員疼得抓緊床沿:「醫生,我會不會死?」
程映雪原本要退,聽見這話,腳步收回,視線落在他抓得發黑的手上:「你現在來了,就比在家裡糊草木灰強。別亂動,聽醫生安排。」
周醫生手上動作不停:「聽見沒有?別再拿偏方糟蹋腿。」
傷員家屬低頭把棉帽捏成一團:「我們記住了。」
等換藥結束,周醫生把病歷補完,特意在傷口描述後加了一行,敷料滲液異常,建議複查。
錢教授看著那行字:「誰提醒你的?」
周醫生把筆帽扣上,看了程映雪一眼:「她先看出來,我複查確認。」
羅建平的本子邊被他捏皺,紙角捲起來,又被他按平。
錢教授轉向學員:「見習記錄都寫清楚。今天這例,誰只寫低熱,回去重寫。」
林若薇立刻低頭寫,邊寫邊用胳膊碰了碰程映雪:「你剛才那句,聽醫生安排,挺像老醫生。」
程映雪把手套摘下,丟進污物盆:「像不像不重要,病人能聽進去才重要。」
周醫生洗完手回來,把一張新的處置單放到錢教授面前:「教授,這孩子觀察細。明天還能來嗎?」
錢教授看著程映雪:「看她能不能早起。」
「我能。」
「別答得太快。」錢教授把處置單夾進病歷,「上午見習,下午回培訓班。你是來學的,不是來替誰當醫生。」
程映雪垂眼:「明白。」
外頭走廊傳來鞋底踩水的聲音,護士推著車過去,玻璃瓶輕輕相碰。
一個女醫生停在換藥室門口,白大褂洗得發白,頭髮在腦後挽得整齊,手裡還拿著一隻牛皮紙袋。
她的視線越過錢教授,落到程映雪臉上後,手裡的紙袋被攥出褶痕。
「你就是程映雪?」
錢教授轉身:「宋秋棠,你來得正好。」
宋醫生沒有看他,只盯著程映雪眉眼,唇邊那句準備好的話像被藥味堵住,過了好一會兒才接上:「你跟若蘭年輕時,眼睛太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