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蘭手札四個字壓在信封背面,宋秋棠沒有拆,只把信扣進錢教授的病歷夾里:「這封信不能從我手裡走。」
錢教授把病歷夾合上,鏡片後的目光沉了下去:「我去查送信的人。程映雪,回培訓班,今天這裡的事,一個字別往外漏。」
程映雪把挎包帶扣緊:「我知道。」
林若薇跟著她出門,走到樓梯口才敢呼出一口氣:「那信一看就不對。誰家急信還故意寫給別人看?」
「是寫給我看的。」程映雪下樓時沒有回頭,「他們知道宋醫生見了我,也知道我會追手札。」
「那你還回培訓班?」
「回。」她把袖口往下拉,遮住左腕舊疤,「越有人盯,越不能亂。」
培訓班下午安排器械清洗和敷料整理。
程映雪剛進訓練室,羅建平就把一盆用過的剪刀和鑷子推到後排,盆底水色發渾,幾塊紗布泡在裡面,邊緣還沾著藥痕。
「旁聽同志,錢教授親自帶你見習,想必看不上我們這點活。」羅建平把記錄單往桌上一拍,「不過器械清洗總得有人干,你烈士身份金貴,手應該也能碰水吧?」
旁邊兩個男學員笑出聲,又趕緊低頭裝作整理紗布。
林若薇把袖子一卷:「羅建平,你少拿話刺人。排班表上今天是二組洗器械,不是後排誰倒霉誰洗。」
羅建平把下巴往牆上一抬:「教員說了,旁聽學員也得參加雜務。她上午在軍醫院出風頭,下午總不能還讓正式學員伺候。」
程映雪看了一眼盆里的器械:「清洗記錄呢?」
羅建平沒想到她先問這個,手在衣兜邊摸了摸:「洗完再記。」
「污染器械,普通器械,敷料殘留,不能混在一盆。」程映雪把搪瓷盆往自己這邊拉,水晃出一點,落在桌面上,「誰分的?」
一個叫劉紅梅的女學員小聲接話:「一直都這麼泡,等會兒沖一遍,煮了就行。」
程映雪抬眼:「一直這麼做,不代表對。」
羅建平嗤了一聲:「你上午跟錢教授轉一圈,回來就會教訓人了?」
她沒同他吵,只拿起鑷子,用白布墊著檢查咬合處:「這把齒縫裡有血痂,煮之前不刷淨,消毒也打折。」
另一個男學員靠在桌邊:「你說打折就打折?我們衛生學校老師都沒你事多。」
程映雪把鑷子放到乾淨盤裡,又取起一把剪刀,剪刀軸里鏽色明顯,開合時發澀。
她轉向記錄表:「這把有鏽斑,不能直接進消毒包。還有這幾塊紗布,邊角散了,封包不合格。」
羅建平臉上掛不住,伸手要把剪刀拿回去:「你別亂翻,剪刀舊了都這樣。」
林若薇把他的手擋開:「舊了能用,生鏽也能往病人傷口邊送?」
「林若薇,你跟她站一邊站上癮了?」羅建平把盆邊按得哐當響,「她靠烈士遺孤進來,你也靠同情分進結業?」
林若薇的臉一下紅了,手裡的刷子被她捏得彎出弧度。
程映雪把那把剪刀放進單獨托盤,聲音沒有抬:「你說我靠身份,可以去找教員查我的卷子,查我的見習記錄。器械有問題,先處理器械。」
羅建平還要說話,門口傳來教員的腳步聲。
教員掀開門帘進來,視線先落到桌上的混盆,再看到單獨挑出的剪刀和鑷子:「誰讓你們這樣泡的?」
訓練室里沒人接話。
程映雪把記錄單遞過去:「教員,污染器械和待檢查器械混放,紗布包封口不嚴,剪刀有鏽斑,鑷子齒縫未刷淨。建議重新分類清洗。」
羅建平立刻開口:「教員,她剛回來就挑毛病,大家活都沒法干。」
教員拿起剪刀開合兩下,鐵鏽聲輕得刺耳。
他的臉當場沉下來:「羅建平,這批器械原本誰負責?」
羅建平的嘴唇抿緊:「二組。」
「你是二組組長。」教員把剪刀拍在托盤裡,「培訓班教過幾遍?用過的器械先分類,關節縫隙要刷,破損生鏽要報,不合格敷料不能封包。你把髒活推給別人,還想把錯也推走?」
兩個跟著起鬨的男學員低下頭,手裡的紗布包被捏得變形。
劉紅梅小聲:「教員,我們以為煮過就沒事。」
「以為?」教員把記錄單翻到空白處,「病人感染了,你也跟家屬說你以為?」
林若薇把刷子往盆里一放,痛快得眼睛都亮了:「教員,那現在重洗?」
「重洗。」教員指著羅建平,「二組全員留下,重新分揀。程映雪指出問題,負責核對封包,不負責替你們背鍋。」
羅建平臉上的血色退下去,又硬撐著:「她只是旁聽。」
教員看著他:「旁聽都知道的規矩,正式學員不知道,你還覺得有臉?」
訓練室里再沒人笑。
程映雪沒有看羅建平,只把桌面分出三塊,污染器械,待修器械,合格敷料,分別貼上紙條。
林若薇湊過來,故意把聲音放得清楚:「程映雪,我幫你核紗布包。省得有人說你靠身份,連鏽剪刀都能靠出花來。」
程映雪把一捆紗布遞給她:「封口壓緊,日期寫清。」
「知道。」林若薇拿起鉛筆,在牛皮紙上寫日期,「你上午在軍醫院也這麼查出來的?」
「先看不對的地方,再找原因。」
「那你看我哪裡不對?」
程映雪看了她一眼:「你袖口濕了,容易沾污染物。」
林若薇低頭看袖子,趕緊往上卷:「你這人真是,誇你兩句都不讓人鬆快。」
旁邊劉紅梅猶豫著把一把止血鉗遞來:「程映雪,你幫我看看這個算不算咬合不嚴?」
羅建平抬頭看她,眼裡壓著不甘。
劉紅梅避開他的視線,聲音更低:「我怕弄錯。」
程映雪接過止血鉗,試了開合:「這把報修,別進包。」
「謝謝。」劉紅梅把報修單拿過去,筆尖落在紙上時還發抖。
教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沒再訓人,只把新記錄本放到桌上:「今天重洗完再走,明早抽查。誰的包不合格,誰去換藥室站一天。」
訓練室里響起刷洗聲,水聲,器械碰到搪瓷盆的輕響。
程映雪低頭核對封包,牛皮紙粗糙,磨得掌心發熱。
她忽然想起宋秋棠扣進病歷夾的那封信。
有人把手伸進軍醫院,也把話遞進培訓班。
這些排擠和試探,不會只停在一盆臟器械上。
傍晚收工時,林若薇把最後一個合格包碼好,壓著興奮湊到她身邊:「今天羅建平那臉,夠我多吃半個窩頭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:「別高興太早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門外傳來急促腳步,老孫掀開帘子進來,軍帽上還沾著外頭的雪粒。
他的視線掃過屋裡眾人,最後落到程映雪身上:「程映雪,顧連長讓我接你去軍醫院。宋醫生那封信,拆開了。」
林若薇手裡的紗布包差點掉下去。
程映雪拿起挎包,繩扣卻被她拉緊到發澀。
老孫把聲音壓得更低:「信里不是手札,是一張醫院舊值班表。你母親名字旁邊,簽了賀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