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編得不算聰明,但有人會替她潤色。」
顧行舟把軍帽拿在手裡,帽檐上的雪水滴到辦公室地面,留下一點深印。
錢教授冷著臉收起值班表:「潤色到報紙上,就是刀子。程映雪,你先回培訓班。」
程映雪看向顧行舟:「草稿能拿到嗎?」
「能。」顧行舟沒有遲疑,「但你不能出面。」
「我沒打算出面。」
她把摔歪的鋼筆遞給宋秋棠:「宋醫生,這支筆先別扔,筆尖壞了也能證明剛才消息來得急。」
宋秋棠接過,手心把筆桿捂得發熱:「你連這個都要留?」
「他們能把一張舊值班表寄成誘餌,我們就不能把身邊的事當小事。」
錢教授把病歷夾往腋下一夾:「行了,別在我辦公室教人辦案。顧行舟,送她回去。劉記者那張稿子,你拿到後先送鄧政委。」
顧行舟應下,出門前又看程映雪:「你走中間。」
走廊里燈光昏黃,護士站那邊有人低聲議論,見顧行舟和程映雪出來,又各自低頭翻登記本。
程映雪走得不快,舊棉鞋踩在水泥地上,鞋底帶著一點濕冷:「你今晚去廣播站?」
「先去找鄧政委。」顧行舟把她擋在靠牆一側,「劉記者敢收程映霞的話,背後要麼有人遞路,要麼他自己想立功。」
「他想立什麼功?」
「把高考頂替案寫成誤會,替地方上減壓,也替更上頭的人試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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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映雪的挎包帶被她攥在手裡:「若稿子發出去,大家記住的就不是頂替,是兩個姑娘都可憐。」
顧行舟看她:「你不可憐。」
程映雪腳步慢了下。
顧行舟把話接完:「你是受害人,也是證人。可憐這兩個字,容易把人的錯抹薄。」
她抬眼看他,樓道窗戶漏風,吹動他肩上的軍大衣,粗布邊緣擦過她袖口:「你倒會講。」
「不是講給你聽。」他把門推開,冷風撲進來,「是講給那些想寫稿的人聽。」
老孫已經把自行車推到門口:「連長,鄧政委那邊來電話,讓您立刻過去。」
顧行舟看程映雪:「老孫送你。」
「你去忙。」
「回去後別單獨出樓。」顧行舟把一隻手電遞給老孫,「燈壞的地方繞開,進門讓林若薇簽個收。」
老孫咧嘴:「送人還簽收?」
顧行舟掃他一眼。
老孫立刻把手電別到腰上:「簽,肯定簽。」
程映雪坐上車后座,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行舟站在醫院門口,直到自行車拐過牆角,才轉身上了軍區的吉普車。
縣廣播站那間小辦公室里,煤爐燒得發悶。
劉記者把程映霞的哭訴記在紙上,鉛筆頭削得尖,桌邊堆著廢稿。
程映霞坐在長凳上,棉襖袖口磨破,行李卷靠在腳邊,整個人被退學通知壓得直不起腰,卻還咬著牙不肯低頭。
「劉記者,我真不知道那成績是她的。」她把手帕攥成一團,「我爸媽讓我去,我一個姑娘家能怎麼辦?」
劉記者低頭寫字:「你說程映雪早就知道,卻故意等你入學後才鬧?」
「對。」程映霞急急往前湊,「她就是想害我退學。她有軍區撐腰,我哪斗得過?」
「馬正清收錢的事,你知道嗎?」
程映霞的哭腔卡住,手帕被她揉得更皺:「我不知道。大人的事,我哪敢問?」
劉記者把鉛筆放下,端起搪瓷缸喝水,茶葉梗貼在杯沿:「可周小曼補了證詞,說你在宿舍提過覆核。」
「她恨我。」程映霞立刻抬頭,「她嫉妒我考上大學,平時就看我不順眼。」
「你現在不是大學生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程映霞臉上的血色退了些。
她撿起腳邊行李卷上滑下來的繩頭,重新纏緊:「我不是了,程映雪也別想乾乾淨淨。她逼得我沒書讀,逼得我家散了,她還想進軍醫院當醫生?」
劉記者把這句話記下來,筆鋒在紙面壓得深:「你剛才這句,可以改。」
程映霞擦掉眼淚:「怎麼改?」
「改成,兩個農村姑娘都被家庭和年月推著走,一個進了軍醫院,一個失了學。」
「那她不就沒錯了?」
劉記者看她,眼裡算盤打得明明白白:「稿子能發出去,才有人看。你若一口咬死她害你,審稿的人立刻扣下。」
程映霞咬住嘴唇,唇皮被咬出血:「那我聽您的。」
劉記者把稿紙翻過一頁,題目寫得工整。
兩個農村姑娘的命運誤會。
他盯著題目看了一會兒,又把命運兩個字加重:「你先回去,明天別亂跑。有人問,你就說自己想繼續學習,只求組織查明誤會。」
程映霞站起來,抱住行李卷:「劉記者,這稿子能讓我回學校嗎?」
「看反響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身:「程映雪會不會攔?」
劉記者把稿紙折進文件夾:「她在培訓班,手伸不到廣播站。」
門關上後,隔壁資料室的門也輕輕合上。
一個中年退伍兵把謄抄好的草稿塞進信封,趁劉記者去爐邊添煤,拎著水桶出了後門。
半個鐘頭後,草稿擺在鄧宏圖辦公室。
顧行舟站在桌前,臉上沒有多餘表情。
鄧宏圖翻到第二頁,鋼筆在馬正清收錢處畫了個圈:「這裡刪了。」
顧行舟把另一頁推過去:「程映霞知情,也刪了。」
鄧宏圖繼續往下看:「農場安置草表,程德厚藏通知,趙秀芝虐待遺孤,全沒寫。」
顧行舟的手壓在桌沿:「這不是報導,是洗白。」
鄧宏圖把草稿合上,拿起電話:「接宣傳部門,查縣廣播站劉長河採訪手續,稿件暫停外發。」
電話線繞在桌角,聽筒里傳來雜音。
鄧宏圖等接線時,看向顧行舟:「程映雪那邊知道嗎?」
「知道會有稿,不知道內容。」
「先別讓她分心。」鄧宏圖接通電話,話講得短,「高考頂替案覆核結論,今晚發宣傳口。附馬正清收受財物記錄,程映霞宿舍證詞,程德厚侵吞撫恤金材料。」
顧行舟等他掛斷,才把草稿收進檔案袋:「劉記者會急。」
「急了才會找上線。」
鄧宏圖把另一個電話號寫在紙上:「盯他電話。」
縣廣播站里,劉記者接到退稿通知時,煤爐里的火正塌下去。
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,杯底磕出悶響。
稿子發不出去,採訪手續還要被查。
他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夾在舊通訊錄里的紙條,上面只有一個省城號碼和兩個字。
賀秘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