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映雪,收發室有你的包裹。」
林若薇端著藥盤進訓練室時,臉上的笑還沒起,就被收發員手裡的牛皮紙包壓了回去。
程映雪正在核對換藥記錄,聽見包裹兩個字,筆尖在日期後面慢下來:「誰寄的?」
收發員把登記本攤開:「沒寫寄件人,郵戳是縣裡,紙包封得嚴。錢教授讓你去辦公室拆。」
羅建平坐在窗邊補見習記錄,聞言抬頭:「旁聽學員待遇真不一樣,收個包裹還要教授陪著。」
林若薇把藥盤往桌上一放:「你要是也被人盯上,錢教授照樣陪你拆。」
程映雪合上記錄本,拿起包裹:「走。」
錢教授辦公室里,包裹被放在桌中央。
宋秋棠也在,手邊擺著舊值班表的登記副本。
顧行舟站在窗邊,軍大衣還沒脫,袖口沾著外頭的寒氣。
錢教授拿剪刀點了點紙包:「別用手撕,先看封口。」
程映雪低頭看牛皮紙,漿糊抹得薄,麻繩打結規整,紙面卻比培訓班常用的更細。
她看向顧行舟:「你見過這種紙嗎?」
顧行舟走近,沒碰包裹,只看紙邊:「廣播站稿紙。」
錢教授立刻抬頭:「劉記者?」
「還不能定。」程映雪把包裹轉了個方向,「但紙紋相近。」
宋秋棠把登記本推過來:「先登記。」
錢教授剪開麻繩,牛皮紙展開,裡面沒有藥,沒有書,只有幾張折好的紙和一隻舊信封。
第一張紙上字跡歪斜。
程映雪醫術來路不明,言行偏激,多次越過帶教醫生處置病人,不適合接觸傷員。
林若薇站在門口,手裡的搪瓷缸差點砸到門框:「放屁!」
錢教授把那張紙拍在桌上,紙頁被震得翻起角:「誰寫的,站出來,拿證據講話。」
顧行舟沒有去看林若薇,只盯著紙上的字:「還有。」
第二張紙寫得更毒。
說程映雪仗著烈士遺孤身份,擠占正式學員機會。
說她精神受過刺激,夜裡常在宿舍不睡,翻看來歷不明的筆記。
說她接近宋秋棠和錢教授,是為了給母親舊事翻案,影響軍醫院正常秩序。
宋秋棠的手本來在整理登記副本,聽到母親舊事,紙頁被她壓出皺痕:「他們沖我來的。」
「也沖我。」程映雪把第三張紙展開,「沖培訓班資格,沖見習資格,也沖母親留下的東西。」
林若薇忍不住往前一步:「錢教授,這不能忍。查字,查郵局,查誰最近去過縣裡。」
錢教授看她:「你先把門關上,別讓全樓都聽見。」
林若薇把門關緊,又悶聲補了一句:「我就是氣。」
顧行舟看向程映雪:「你怎麼看?」
程映雪沒有立刻接話,她把幾張紙按順序排開,又把信封翻到背面。
漿糊邊緣粘著一點煤灰,封口處有被濕布壓過的痕跡。
她取過一張白紙墊在下面:「先不要追究。」
錢教授皺起眉:「別人把髒水潑到你臉上,你讓我先別追?」
「追要有方向。」她把紙邊對齊,「這幾張紙和劉記者草稿用紙相似,字卻是故意寫亂。若現在大張旗鼓查,寫信的人會縮回去。」
顧行舟把信封拿近看了看:「郵戳是真的,縣裡寄出。」
「劉記者草稿剛被攔,匿名包裹就到培訓班。」程映雪抬頭,「說明他知道報導發不出去,就換了路。」
宋秋棠低聲:「他怎麼知道你在培訓班的情況?」
林若薇立刻轉頭:「班裡有人遞話?」
辦公室外忽然安靜得厲害。
錢教授把門拉開一道縫,走廊里兩個學員正端著熱水經過,見門開了,腳步快了許多。
他把門扣回去:「培訓班人多嘴雜,上午換藥室的事,下午就能傳到食堂。」
程映雪看著紙上的精神偏激四個字:「他們不只想毀我名聲,是想讓醫院不敢讓我碰病人。」
顧行舟接上:「攻擊專業前途,比罵你身世更髒。」
林若薇氣得把搪瓷缸放到桌上:「那就讓他這麼寫?」
「讓他繼續寫。」程映雪把信紙裝回原信封,「寫得越多,紙,郵戳,用詞,知道的細節,都會留下。」
錢教授盯著她,臉上的怒氣慢慢壓下去:「你要拿它當證據?」
「對。」程映雪看向他,「請您把匿名信登記封存,註明今天收到,誰拆封,誰在場。」
錢教授從抽屜里取出登記冊:「小小年紀,心比我這老頭子還沉。」
「我吃過沒證據的虧。」
屋裡沒人接這句。
顧行舟把封口殘留的麻繩放進另一個紙袋:「我送去鄧政委那裡,和劉記者草稿比對。」
「不。」程映雪攔住他,「原件留在錢教授這裡。你拿謄抄件和紙樣。」
顧行舟看她:「怕路上被換?」
「怕他們說是你們軍區做局。」
錢教授的筆尖在登記冊上劃得重:「行,原件我收。誰想看,先過我的手。」
宋秋棠把信封上的煤灰輕輕刮下一點,包進小紙角:「這個也留著。」
林若薇看著一桌紙袋,火氣還沒散:「那培訓班那邊怎麼辦?羅建平那張嘴,半天能傳三個版本。」
程映雪把挎包扣緊:「不用管他,讓他說。」
「讓他說?」
「誰重複匿名信里的話,誰就知道信里寫了什麼。」她看向林若薇,「你只記人名,不吵。」
林若薇憋了憋,終於點頭:「行,我記。」
顧行舟跟她一起出辦公室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,冷風灌進來,吹得牆上的值班牌輕輕晃。
程映雪停在樓梯口:「劉記者聯繫上賀秘書了嗎?」
顧行舟把謄抄件折好,塞進內袋:「昨晚打過電話,沒接通。今早又打了一次,有人接了。」
「說了什麼?」
「只說稿子卡住了,對方讓他別慌,先遞一封信。」
程映雪抬頭看他。
顧行舟的手按在樓梯扶手上,木漆被磨得發亮:「匿名信,只是第一封。」
樓下傳來急促腳步。
老孫抬頭,手裡攥著一張新取來的便條:「連長,收發室又到了一個包裹,這次不是給程映雪。」
他把便條遞上來,紙面被汗浸濕。
「收件人寫的是錢教授,裡面夾了半張照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