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半張照片?」程映雪看著老孫手裡的便條,挎包帶被她扣回掌心,「照片上是誰?」
老孫把便條遞給顧行舟,帽檐下的水珠砸在樓梯踏步上:「收發員沒敢拆,錢教授那邊讓先送辦公室。」
顧行舟把便條折起,放進軍裝內袋:「你回訓練室。」
程映雪抬眼:「照片若和我母親有關,我要在場。」
「若是陷阱,你也要在場?」
「他們寄給錢教授,不是寄給我,就是想繞開我。」她把袖口理平,聲音壓得穩,「我不去,才正中他們的意。」
顧行舟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攔,只轉向老孫:「去門口守著,別讓無關的人靠近。」
老孫應得乾脆:「明白。」
錢教授辦公室的門剛關上,林若薇就從走廊盡頭追了過來,手裡還抱著記錄本:「我把訓練室交給劉紅梅了,羅建平要是亂翻,她會喊教員。」
錢教授正站在桌後,臉上沒什麼好顏色,桌中央放著新到的紙包,旁邊還有省城大學寄來的公函。
「先看哪個?」宋秋棠把登記冊推到桌邊,手上的鋼筆沒放穩,滾到紙包邊才停住。
程映雪的視線落在公函封口:「先看大學材料。」
錢教授抬頭:「照片不急?」
「他們想讓我們急。」她把公函推到燈下,「越急,越容易照他們排好的路走。」
顧行舟把外頭的門閂扣好,站到窗邊:「省城大學的材料,鄧政委也讓人送了一份來。」
錢教授拆開公函,裡面夾著幾張測驗記錄,紙面上有教務處紅章,還有程映霞入學後的語文小測和數學摸底。
林若薇湊近看了一眼,嘴裡的話沒忍住:「這分數,她怎麼坐進大學教室的?」
錢教授把其中一張紙推給程映雪:「你看。」
程映雪接過測驗卷複印件,先看語文。
作文題下,程映霞寫了半頁,錯字多,斷句亂,連常用成語都用得彆扭。
她再看數學,草稿習慣和原始高考試卷完全不同,原始卷上的解題步驟整齊,程映霞的摸底卷卻連基本公式都套錯。
宋秋棠低聲開口:「差這麼多,學校早該發現。」
顧行舟把另一頁材料遞過去:「發現了。開學第一周,任課教師已經寫過異常說明,但程映霞當時拿病弱和農村基礎差擋過去。」
林若薇咬著牙:「她不是基礎差,她是拿別人的命往自己臉上貼金。」
錢教授用鋼筆敲了敲桌沿:「這份材料能補進案卷?」
顧行舟點頭:「省教委已經蓋章,送入高考頂替案。鄧政委的意思是,這能證明不是簡單姓名差錯。」
程映雪把測驗卷按回原位:「她入學後已經露底,可她還想拖過覆核。」
「對。」顧行舟看著她,「周小曼交上去的證詞,也和這份測驗對上了。」
宋秋棠的手從登記冊邊移開,轉去整理公函里的頁碼:「那她再說自己不知情,就站不住了。」
「她會換說法。」程映雪把材料合上,「她會說自己被家裡逼著上學,被老師排擠,被同學嫉妒,被我害得沒路走。」
林若薇氣得把記錄本壓在胸前:「她還要臉?」
錢教授抬眼看她:「罵人不能入案,證據能。」
林若薇把話咽回去,悶聲接了一句:「那就把證據釘牢。」
顧行舟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張通知:「你的錄取資格,省教委給了正式回復。」
程映雪接過,紙面很薄,邊角卻被壓得平整。
上面寫著,鑑於高考頂替案正在覆核,程映雪原錄取資格予以確認,可申請保留一年,待組織與本人協商後確定入學安排。
宋秋棠看完,眼眶發熱,先把桌上攤開的紙頁攏齊:「若蘭要是能看到……」
程映雪沒有接這半句話,只把通知折回原線:「我申請保留一年。」
錢教授的筆停在登記冊上:「你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她看著錢教授,「培訓班不能半途丟下,軍醫院這邊也有人盯著。現在去大學,等於把兩條線都放鬆。」
顧行舟看她:「大學是你考回來的。」
「所以我更不能把它當逃路。」程映雪把通知放回檔案袋,「我先把軍醫培訓走完,再決定深造方向。」
林若薇忍不住插話:「你真不去?那可是大學,多少人做夢都進不去。」
程映雪看向她:「我不是不去。」
林若薇的手鬆了松:「那是什麼?」
「我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去,學什麼,怎麼學。」她把測驗材料重新歸入公函,「不是被程映霞搶走,也不是被誰趕著走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窗外有風吹過,值班牌在牆上輕輕晃。
錢教授把登記冊推到她面前:「簽字,證明你已看過材料,也確認申請保留資格。」
程映雪拿起鋼筆,筆尖在紙上落下時,沒有抖。
程映雪三個字寫完,墨跡乾淨。
顧行舟把那張申請紙拿起,檢查了日期:「我送鄧政委。」
程映雪看他:「你還沒看照片。」
錢教授這才把紙包拉到桌中央,剪開麻繩。
裡面沒有整張照片,只有半張被剪開的舊相紙。
相紙邊緣發黃,畫面里露出一隻穿軍裝的胳膊,還有白大褂一角。
宋秋棠的手按在桌面上,正在整理的紙頁被她帶亂:「這是醫院後院,若蘭站過那裡。」
錢教授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只有一行字。
別讓程映雪碰手術刀。
林若薇盯著那幾個字,聲音發緊:「這算威脅吧?」
顧行舟把照片裝進紙袋,神色沉得厲害:「不止威脅。」
程映雪伸手,按住紙袋邊:「他們知道我會留在軍醫系統,也知道大學材料今天會到。」
錢教授抬起頭:「你還要留?」
「留。」她把保留資格通知壓在照片旁邊,「他們越不讓我碰,我越要把手洗乾淨,站到手術台前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,老孫的嗓音隔著門板壓進來:「連長,急診那邊讓錢教授過去,工廠送來一個腹部傷員,說人能說話,可臉色不對。」
錢教授抓起白大褂,袖口撞翻了桌邊的舊照片。
那半張相紙滑到程映雪腳邊,白大褂一角被燈光照亮,露出背後另一個沒寫完的姓。
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