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?」林若薇彎腰要撿照片,手還沒碰到相紙,顧行舟已經用紙袋托住邊角,把它扣回桌面。
錢教授套上白大褂,連扣子都沒全扣:「照片封存,急診優先。程映雪,跟我走,只看不動手。」
程映雪把保留資格通知塞進挎包最裡層:「明白。」
宋秋棠站起身:「我也去。」
「你留在辦公室。」錢教授拿起聽診器,走到門口又回頭,「照片和公函都在這裡,誰來都不許開櫃。」
宋秋棠把櫃門鑰匙握進掌心:「你放心。」
顧行舟看向老孫:「守這層樓。」
老孫立刻站直:「是。」
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,搪瓷盤堆在推車上,碘酒味和濕棉衣的冷氣混在一起。
兩個工廠工人抬著擔架衝進來,擔架上的男人三十來歲,棉襖前襟被剪開,腹部只有一片青紫和一道淺破口。
值班醫生周啟明正在洗手,見錢教授進來,忙把病歷遞上:「機械廠送來的,沖床零件彈出,撞到腹部。人清醒,血壓現在還過得去,傷口不深。」
傷員咬著牙,額頭上全是汗:「醫生,我沒事,就是肚子疼。」
旁邊工友急得手套都沒摘:「老秦是擋了那塊鐵,才沒砸到後面的小徒弟。醫生,你給好好看看。」
周啟明按了按傷員腹部:「疼這裡?」
傷員的手抓住擔架邊,話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疼,裡面擰著疼。」
周啟明看向護士:「體溫,脈搏,再測血壓。先按腹部軟組織挫傷觀察,備止痛,別讓他亂動。」
錢教授站在一旁,沒立刻接手,只看向程映雪:「你的位置。」
程映雪退到器械櫃旁,離診療床有一段距離,手裡的見習記錄本翻開:「只看,不動。」
林若薇抱著紗布站在門邊,小聲提醒:「你別急。」
程映雪沒有回她,視線落在傷員臉上。
他的嘴唇顏色發淡,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,手背青筋繃起,脈搏數得快,呼吸也淺。
護士報數:「脈搏一百一十八,血壓九十八,六十二。」
周啟明看了眼記錄:「疼得厲害,脈搏快也正常。先觀察,半個小時複測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周醫生,建議查腹部壓痛範圍和反跳痛。」
周啟明手裡的筆慢下來,轉頭看她:「你是培訓班學員?」
錢教授先接話:「旁聽見習,按規定可以提出觀察記錄。」
周啟明把病歷夾合上:「可以提,但別影響接診判斷。」
程映雪走近半步,又停在錢教授劃給她的位置外:「病人受的是鈍性撞擊,外傷不深,不能排除腹腔內損傷。」
傷員聽見這話,眼皮掀了掀:「啥叫裡面傷了?」
工友也慌了:「醫生,他剛才還自己走了兩步。」
周啟明皺著臉:「你們別被嚇住。腹部挫傷本來就疼,先觀察。」
程映雪看向護士手裡的記錄:「剛入院時脈搏多少?」
護士翻了翻急診登記:「一百零二。」
「現在一百一十八。」
周啟明把筆壓到病歷上:「疼痛和緊張都會讓脈搏上去。」
程映雪沒有爭,只把記錄本遞給錢教授:「病人臉色轉差,脈搏增快,腹痛加重。建議十分鐘複測血壓,留尿,抽血型交叉,通知外科備會診。」
急診室里幾個學員互相看了看,誰也沒敢插話。
錢教授接過記錄本,掃了一眼:「周醫生,再查一次腹部。」
周啟明的手按到傷員右上腹,傷員原本咬牙忍著,按到左下腹時,身體往擔架里縮,手直接抓住床單。
「疼這裡?」周啟明追問。
傷員的聲音破了:「疼,別按。」
程映雪看著他的腿:「他在防禦。」
錢教授把聽診器塞進耳朵,俯身聽了一會兒,臉上的神色變了:「腸鳴音弱。」
周啟明的筆終於停在紙面上:「錢教授,您懷疑腹腔內出血?」
「現在還不能定。」錢教授抬頭,「但不能當普通挫傷放著。」
程映雪把視線轉向護士:「尿量記錄了嗎?」
護士搖頭:「剛來,沒留。」
「留導尿觀察?」林若薇把話接得快,說完又看錢教授,怕自己越界。
錢教授點頭:「準備。」
周啟明看向程映雪,語氣帶著硬意:「你只憑臉色和脈搏,就把人往內出血上推,萬一是驚嚇呢?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攤開,筆尖點在受傷機制那一欄:「不是只憑臉色。沖床零件高速撞擊,腹壁傷口淺,不等於腹腔安全。病人疼痛加重,脈搏上升,血壓邊緣,腹部防禦,腸鳴音弱,這些放在一起看。」
傷員的工友急得往前擠:「那要開刀嗎?」
錢教授伸手擋住他:「先複查,別圍。」
顧行舟不知何時站到急診室門口,軍大衣上還帶著外頭寒氣。
他沒有進診療區,只把門口看熱鬧的人攔住:「無關人員退到走廊,給醫生留地方。」
工友被他帶到牆邊,嘴裡還在念:「老秦家裡還有兩個娃,不能出事。」
程映雪聽見那句話,拿筆的手停了一下,隨即在記錄上補下時間。
錢教授看見了,卻沒有點破:「程映雪,繼續報觀察,不許上手。」
她應得很快:「現在面色比入院時差,出汗加重,腹痛從局部轉為範圍擴大。建議複測血壓。」
護士綁好袖帶,水銀柱往下落,讀數出來時,她的聲音不穩:「八十八,五十六。」
周啟明臉上的硬意被這組數壓下去,手裡的病歷夾邊角被按出痕:「怎麼掉這麼快?」
錢教授已經轉身:「通知外科主任,備手術室,抽血,配血,禁食,建立靜脈通道。」
護士立刻推車:「我去叫人。」
周啟明還盯著血壓計,像是沒從剛才的判斷里抽出來:「可外傷口明明不深。」
程映雪看向傷員腹部那片青紫:「鈍傷最會騙人。」
錢教授從她身邊走過,腳步帶著急:「這句話記進病歷,別記成旁聽學員多嘴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口,視線越過人群落到她身上:「需要我做什麼?」
「清場,找家屬,通知廠里留事故零件。」程映雪抬頭,「別讓人把受傷機制說亂。」
顧行舟轉身就走:「老孫,去機械廠。」
急診室里,傷員忽然抓住床單,嘴裡吐出一句含混的疼,臉上汗水往下淌。
護士推來輸液架,針頭還沒扎進血管,血壓計的水銀柱再次往下沉。
錢教授一把按住擔架邊:「推手術室。」
程映雪的筆尖還落在記錄本上,最後一行只寫到一半。
腹腔內出血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