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推手術室前,必須先讓外科主任看一眼。」周啟明擋在擔架側邊,手裡的病歷夾被他按得發彎,「設備有限,血也沒配好,不能憑几項體徵就開腹。」
錢教授看向他:「我說備手術,沒說現在劃刀。」
周啟明的臉繃著:「可一旦按內出血流程走,家屬來了怎麼交代?萬一開進去沒事,責任誰擔?」
林若薇站在器械車旁,急得手心全是汗:「人都這樣了,還先想責任?」
「閉嘴。」錢教授掃她一眼,「這裡不是訓練室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,往後退到規定位置外:「周醫生擔心誤診,可以走會診程序。」
周啟明轉頭看她:「會診也要有依據。你是旁聽學員,不要把課本上的話往急診台上搬。」
幾個跟來的學員站在門邊,羅建平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過來,聽見這話,立刻低聲接了一句:「她膽子一向大,上午匿名信說她越權,還真沒冤枉。」
林若薇扭頭看他,眼裡冒火:「你再說一句?」
羅建平把身子往旁邊一縮,卻還撐著嘴硬:「我說事實,急診不是給她出風頭的地方。」
顧行舟從走廊進來,軍靴踩過水泥地,停在門口:「無關學員出去。」
羅建平臉上的血色退了些:「我也是見習。」
錢教授沒有看他:「見習先學閉嘴。」
門口立刻空出一塊,羅建平被教員拎著後領帶走,腳步聲在走廊里亂了幾下才遠。
傷員在擔架上翻了一下,護士趕緊按住他的肩:「別動,別動。」
周啟明看著血壓記錄,手上的筆來回劃,卻遲遲沒寫醫囑。
錢教授的耐心被磨到盡頭:「程映雪,把你剛才的判斷完整報一遍。」
程映雪抬眼,聲音穩住:「第一,受傷機制是沖床零件高速撞擊腹部,外表傷口淺,但能量傳進腹腔。」
她把記錄本翻到第一頁,遞給錢教授:「第二,脈搏從一百零二升到一百一十八,血壓從九十八,六十二降到八十八,五十六,趨勢不對。」
周啟明握筆的手慢下來,沒有打斷。
程映雪繼續:「第三,腹痛範圍擴大,壓痛加重,出現腹部防禦。錢教授聽診後,腸鳴音弱。」
林若薇把導尿盤往護士那邊推,手不再亂:「尿量還沒出來。」
護士很快接上:「導尿量少,顏色偏深。」
程映雪看向錢教授:「第四,尿量減少提示循環灌注不足,不能只按疼痛解釋。建議立即請外科主任會診,同時備血,備手術室,建立兩路靜脈通道,持續監測血壓和脈搏。」
周啟明把病歷夾抬起來:「你這套說得順,可縣醫院多少腹痛病人都這樣。若每個都備手術,手術室忙不過來。」
程映雪沒有爭高低,只指向傷員腹部那片青紫:「他不是普通腹痛,是外傷後進行性變差。」
錢教授接過話:「這句才是重點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邊,視線落在周啟明身上:「機械廠事故零件已經讓人封存,工友證詞也在記。受傷機制不會亂。」
周啟明看他:「顧連長,這是醫療判斷。」
「所以我只做我該做的。」顧行舟把一張工友登記遞給護士,「家屬在路上,廠里負責人也到了。」
錢教授看著周啟明:「你怕擔責,我理解。但怕不能替病人止血。」
周啟明喉頭動了動,終於在醫囑單上寫下外科會診和備血。
急診室門口傳來腳步,外科主任沈長明披著白大褂進來,頭髮還沒理順:「誰報的內出血?」
錢教授把記錄遞過去:「我拍板,程映雪先發現。」
沈長明看了程映雪一眼,又低頭翻記錄:「旁聽學員?」
「旁聽。」程映雪應得乾脆,「請您複查。」
沈長明沒再多話,掀開棉被檢查腹部,按到左側時,傷員的手直接抓住床沿,床單被攥出深褶。
他又看血壓和脈搏,臉上的鬆散散去:「備手術,馬上。」
周啟明嘴唇動了動:「沈主任,您也認為要探查?」
沈長明把聽診器摘下:「再等,等到人涼了再寫觀察記錄?」
這句話砸得急診室沒人敢接。
錢教授立刻分派:「護士,輸液。林若薇,推備用敷料。程映雪,繼續記錄,不進手術區。」
林若薇推著車,回頭看程映雪:「我能行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遞給她看了一眼:「敷料包日期朝外,別拿錯。」
林若薇點頭:「記住了。」
傷員被推向手術室,工友追到門口,被顧行舟攔住:「等在這裡,家屬來了先簽字。」
工友抹了一把臉:「他真會沒事嗎?」
顧行舟沒有給空話,只看向手術室亮起的燈:「醫生已經在搶時間。」
程映雪站在走廊邊,把剛才的時間點一項項補齊,紙頁被急診室的風吹得翻動。
錢教授從手術室門口折回來,拿過她的記錄看了兩行:「你剛才沒有越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,搶醫生的位置。」
程映雪抬頭:「病人活著,比我贏了重要。」
錢教授把記錄本還給她,眼裡那點嚴厲沒有散,卻多了別的分量:「這句話,等你真站到手術台前,也要記住。」
顧行舟從走廊盡頭走來,手裡多了一隻牛皮紙袋:「機械廠那邊問清了,零件不是普通撞擊,是飛出後被機器二次帶力。」
程映雪接過紙袋,沒有拆:「這能解釋傷勢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顧行舟的聲音壓到只有她和錢教授能聽見,「老孫在廠里登記時,發現有人提前問過傷員名字。」
錢教授眉骨壓下:「誰?」
顧行舟把紙袋翻到背面,那裡沾著一點新鮮煤灰,和匿名信封口處的煤灰極像。
「問話的人留了個假名。」他看著程映雪,「可廠門口門衛認出那輛自行車,是縣廣播站劉長河常騎的。」
手術室的紅燈亮著,走廊風從窗縫灌進來,把程映雪手裡的記錄紙掀開。
紙頁最底下,病人姓名旁邊,正壓著半個被煤灰蹭髒的字。
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