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賀字先封起來,手術室那邊等不了。」
錢教授把紙袋扣進顧行舟手裡,白大褂下擺掃過走廊,碘酒味從門縫裡透出來,冷得人牙關發緊。
顧行舟沒有追著多問,只把紙袋折好,塞進軍裝內袋:「我守外面,劉長河那條線,等人活下來再收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夾在臂彎里,跟到手術室門口時,被護士攔住換衣,粗布口罩勒在耳後,布面帶著消毒水的苦味。
錢教授看她一眼:「還是那句話,見習助手,遞器械,記時間,不碰主刀區。」
「明白。」
手術燈一亮,傷員腹部那片青紫被照得發沉。
沈長明站在主刀位,手術巾鋪開,年輕助手小鄭站在旁邊,額頭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,連手套邊都沒抹平。
錢教授站在側邊:「程映雪,記錄切皮時間。」
「二十一點四十七分,開始探查。」
刀口打開後,暗紅色血液湧出來,吸引器嗡嗡作響,鐵腥氣混著碘酒味撲到口罩里,林若薇在門外備敷料,腳步聲來回急。
小鄭手裡的紗布遞慢了,沈長明的手已經伸到器械盤邊:「紗布,吸引,別擋視野。」
程映雪沒有越過線,只把折好的紗布包推到護士手邊:「大紗布先壓左上腹,吸引管別離出血點太遠。」
護士接得快,沈長明看了她一眼,沒有出聲阻止。
錢教授的筆在記錄單上停了停:「繼續記,腹腔內積血量。」
「初步估計六百毫升以上,持續吸出。」
沈長明探查到脾區,手腕往裡壓了壓,語氣沉下來:「脾破了。」
小鄭的肩線繃緊,遞彎鉗時碰到盤沿,金屬碰撞聲在手術間裡響得刺耳。
程映雪把盤子往他那邊推近:「先別換手,彎鉗在右側,絲線在左側,按沈主任手邊順序遞。」
小鄭咽了口唾沫,終於把器械遞准。
沈長明夾住出血處:「血壓?」
麻醉護士看著水銀柱:「八十二,五十。」
錢教授抬頭:「補液速度加快,血到了沒有?」
巡迴護士拉開門縫:「血庫在配,家屬簽字已經補齊。」
沈長明手下沒停:「再慢,人扛不住。」
小鄭的手又亂了一下,止血鉗和線夾被他拿反,盤裡的器械滑出一截,險些碰到無菌巾邊。
程映雪把記錄筆夾回本子,隔著台邊提醒:「先控制脾蒂,再清腹腔積血,別急著追每個滲血點。」
手術間裡的動作都慢了一下。
小鄭抬頭看她,眼裡全是慌:「你怎麼知道順序?」
錢教授先截住他的視線:「看手術,不看人。」
沈長明把彎鉗穩穩送進去:「她這句沒錯,先保命。」
程映雪退回原位,重新拿起筆:「二十一點五十九分,發現脾破裂,予以鉗夾止血,準備處理脾蒂。」
麻醉護士又報:「血壓七十八,四十八。」
小鄭的手背汗水從手套口往下滲,他正在取線,線尾卻被他帶到盤外。
程映雪看見那根線貼近台沿,立刻看向巡迴護士:「換一根線,剛才那根不要進台。」
巡迴護士動作麻利,把備用線包打開。
小鄭的耳根紅了,卻不敢反駁。
沈長明把出血口壓住:「小鄭,眼睛盯台面。慌可以,別把慌遞給病人。」
錢教授的視線落在程映雪手裡的記錄上,紙頁邊緣被她按得平整,字跡仍然清楚,沒有被血氣和急聲帶亂。
「程映雪,血壓波動原因,你報給記錄。」
她沒有抬頭:「考慮失血尚未完全控制,循環容量不足,需止血與補液並行,待配血後輸血。」
沈長明低低嗯了一聲:「用詞還算老實。」
錢教授把旁邊的紗布計數牌撥了一格:「不是背書背出來的。」
這句話落得輕,只有靠近台邊的人能聽見。
程映雪裝作沒聽到,只把紗布數,出血量,補液時間,一項項寫下。
門外傳來廠里家屬的哭聲,很快被顧行舟攔在走廊那頭。
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不重,卻能穩住外面的亂:「醫生在救人,誰也別撞門。」
傷員的血壓在補液後往上抬了些,沈長明手下的止血終於見效,吸引器里的暗紅慢慢少了。
麻醉護士報數:「八十八,五十六。」
錢教授把手術單翻到下一頁:「繼續盯。」
小鄭換了器械,手還是不利索,卻已經能跟上主刀的節奏。
沈長明處理完脾蒂,抬手要針持,程映雪已經把視線轉到器械護士那邊:「針持,帶線,下一步清點紗布。」
器械護士把東西遞上去,動作比小鄭更快。
沈長明沒回頭:「錢老,你這個旁聽學員,倒會搶在我前頭想。」
錢教授沒接笑話,只盯著程映雪:「她只遞話,不遞刀。」
程映雪把最後一組數據寫完:「二十二點二十八分,主要出血控制,準備沖洗腹腔。」
手術間裡的熱氣被燈烤得悶,口罩里全是潮氣。
她的舊棉衣換成手術衣後,肩背依舊瘦,卻沒有縮,也沒有急著證明什麼。
錢教授忽然把記錄本拿過去,翻看前幾頁:「每個時間點都留了,血壓變化也沒漏。」
「急診時已經有趨勢,術中不能斷。」
「誰教你的?」
程映雪抬頭,口罩遮住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被燈光照亮的眼睛:「我母親的筆記里,寫過戰地傷員觀察。」
錢教授看了她一會兒,把本子還回去:「那你母親的筆記,寫得不淺。」
她接過本子,沒有再解釋。
手術燈下,沈長明開始關腹,小鄭終於能穩住遞針的手。
紗布清點無誤,器械清點無誤,腹腔沖洗完成。
麻醉護士最後報數:「血壓九十六,六十。」
沈長明把手套摘下,膠皮翻過來,發出悶響:「送觀察,今晚別松。」
錢教授轉向程映雪:「你跟到術後觀察室,把記錄交給值班護士,不許擅自加醫囑。」
「我只寫觀察建議。」
顧行舟在門外等她出來,軍大衣還帶著寒氣,手裡那隻紙袋沒有離身。
他看見她手術衣袖口沾了血,原本要遞水的動作慢下來,又把搪瓷缸換到她沒沾血的那一側。
「人保住了?」
「暫時保住。」
「暫時?」
程映雪看向觀察室的方向,聲音被口罩悶住:「術後才是真正的夜。」
顧行舟把紙袋往她眼前抬了抬:「那這個賀字,也跟著熬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