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讓家屬聽見暫時兩個字。」
錢教授從手術室後門出來，摘下口罩，臉上被勒出印子，眼睛卻比剛才更沉：「術後觀察室里，誰守？」
周啟明站在一旁，病歷夾換了新的，手背上還沾著洗手水：「我守前半夜。」
沈長明看了他一眼：「這回別只看人醒沒醒。」
周啟明把病歷夾抱緊，沒有頂回去：「我會按術後流程來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遞給值班護士：「體溫，脈搏，血壓，尿量，腹痛變化，腹部膨隆情況，按時記。」
一個男學員靠在門邊，揉著熬紅的眼：「這麼多項，全記下來夠寫半本本子了。」
林若薇抱著乾淨被套從後面擠進來：「嫌多你回去睡，別在病人床邊拖後腿。」
那男學員不服：「我不是嫌多，病人都醒了，能認人，還能說疼，哪用盯成這樣？」
程映雪把表格壓在床尾夾上：「能說話，不等於安全。」
男學員看向錢教授，想找個台階：「錢教授，咱們以前也沒這麼細。」
錢教授把表格拿起來，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：「以前沒這麼細，不代表以後不能細。」
周啟明的筆尖落到尿量欄，寫了兩個字又劃掉：「腹部情況怎麼寫？」
程映雪沒有搶病歷，只指給他看：「疼痛位置，程度變化，有沒有腹脹，有沒有噁心，傷口滲血多少，分開寫。」
「你倒安排得明白。」
「病人不會按大項出事，只會從小變化開始漏出來。」
觀察室里安靜了一下。
傷員老秦躺在床上，臉比手術前好些，嘴唇仍舊發白，聽見眾人說話，艱難地動了動眼皮：「我是不是，沒死成？」
林若薇把被角掖好：「你命大，醫生搶回來了。」
老秦想笑，牽到腹部，疼得額頭又冒汗。
程映雪看向值班護士：「記錄疼痛加重，先看切口和腹部，不要馬上按止痛蓋過去。」
周啟明這次沒反駁，彎腰檢查敷料：「滲血不多。」
錢教授把那張表格放到桌上，抬眼掃過門邊幾個學員：「今晚所有術後觀察，照這個格式寫。誰覺得麻煩，明天把麻煩兩個字寫進檢查。」
門邊的學員立刻散開，沒人再接話。
顧行舟站在觀察室外，沒有進來，隔著玻璃看著程映雪把表格一張張分給護士。
她的手剛洗過，冷水把骨節泡得發紅，舊袖口卷在手肘處，露出左腕那道淺疤。
他把搪瓷缸放到門口小桌上，沒喊她，只用杯蓋壓住一張紙條。
林若薇出來拿熱水，瞥見紙條上的字，故意把杯子遞進去：「映雪，顧連長讓你喝水。」
程映雪接過搪瓷缸，杯壁燙得掌心發熱。
紙條上只有一行字。
劉長河已被盯住，你盯病人。
她把紙條折起，塞進記錄本夾層，低頭喝了一口熱水。
周啟明看見這個動作，手裡的筆慢了一下，又繼續寫病歷：「程映雪，你那張表，給我一份空白的。」
林若薇立刻抬頭，嘴角剛要翹，被程映雪看了一眼，又把笑壓回去。
「我只有手抄版。」
「手抄也行。」周啟明把病歷夾挪開，「今晚用得上。」
錢教授坐在旁邊木椅上，背靠牆，鞋尖還沾著手術室的水漬：「願意用就行，誰的名字不重要。」
後半夜，觀察室的煤爐火弱了，玻璃窗上結了一層白霜。
老秦睡了一陣，忽然抓住床沿，牙齒咬得作響：「疼，肚子脹。」
值班護士正按表格複測，看到尿袋裡的量，立刻抬頭：「周醫生，尿量比上一時段少，脈搏又上來了。」
周啟明原本在桌邊翻書，書頁被他按住沒再翻：「血壓？」
「九十，五十八，比上次低。」
林若薇披著棉襖跑進來，頭髮還壓著睡痕：「腹部呢？」
程映雪已經站到床尾，卻沒有碰病人：「先看腹部膨隆，傷口敷料，再通知錢教授和沈主任。」
周啟明把聽診器戴上，手按下去時，老秦疼得把被單扯出褶子。
他抬頭時，臉上的困意全沒了：「腹脹明顯，腸鳴音差。」
值班護士翻表：「幸好半小時前有一組對照。」
程映雪看向她：「把前後數據夾在一起，別讓口頭轉述丟了。」
周啟明已經往電話邊走：「叫沈主任，錢教授也叫醒。準備複查，補液先上。」
男學員從門外探頭，聲音發虛：「真出事了？」
林若薇把他往外推：「別堵門，去拿熱水袋，動作快。」
錢教授趕到時，棉衣扣子扣錯了一顆，臉上沒有半點被吵醒的惱意。
他先看表格，再看病人：「這張記錄救了半條命。」
周啟明把數據遞過去：「要是按半個時辰前看，他還能說話，我可能會等到天亮。」
錢教授把紙頁壓回床尾：「知道怕，就記住。」
沈長明隨後趕來，複查後決定先處理循環和腸麻痹風險，嚴密觀察腹腔情況。
一通忙亂後，老秦的血壓終於穩住，尿量也慢慢回升。
天快亮時，觀察室外的走廊透進一點青白。
男學員抱著熱水瓶站在牆邊，沒再提麻煩兩個字。
羅建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，看到床尾那張表，嘴上還硬：「不過是運氣好，趕上了。」
林若薇正要懟回去，程映雪先把筆放下：「運氣不會按時測尿量。」
周啟明把寫滿數據的紙撕下副頁，遞到羅建平眼前：「你要是能靠運氣寫出這些，也給我寫一夜。」
羅建平的臉漲得難看，手在衣兜里摳了摳，轉身走了。
錢教授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喊人，只把程映雪叫到窗邊：「回去睡兩個鐘頭，上午來我辦公室。」
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：「病人還沒過關。」
「病人有醫生。」錢教授把床尾表格點了點，「你也該有人問問了。」
顧行舟從走廊盡頭走來，肩上沾著晨霜，手裡仍是那隻紙袋。
他沒有靠近病床，只把一張新便條遞給程映雪：「劉長河昨夜去了郵局，又打了省城電話。」
便條最末尾，老孫用鉛筆補了一行。
對方讓他繼續咬住程映雪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