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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95章 錢教授談話

2026-10-15 02:22:49 作者: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

  「繼續咬住程映雪的刀。」錢教授把便條壓在桌角,搪瓷杯里的熱水晃出一道淺痕,「他們倒是替你把路選好了。」

  程映雪站在辦公桌前,袖口還帶著消毒水味,記錄本夾在臂彎里:「那就不能順著他們選。」

  錢教授沒讓她坐,先把昨夜那份術後觀察表鋪開,又把手術記錄放到旁邊。紙頁被翻得發軟,血壓,脈搏,尿量,腹脹,每一欄都寫得清楚。

  「程映雪,十七歲,農村考生,剛進培訓班。」他用鋼筆點著記錄,「你告訴我,這些判斷,從哪兒來的?」

  門外走廊有人來回送藥,玻璃瓶碰著鐵盤,叮噹作響。屋裡沒開大燈,窗縫灌進來的冷風卷著煤煙味,落在紙面上。

  程映雪把挎包放到桌邊,手卻沒立刻去開:「錢教授,您想聽實話,還是想聽能寫進檔案的話?」

  錢教授正在擰杯蓋的動作慢下來,杯蓋沒扣正,他又重新擰了一遍:「我先聽你敢說的。」

  「我母親留下過醫書和筆記。」她把舊布包取出來,藍布邊角磨得發白,「我從小偷著看,能看懂的背下來,看不懂的記下來。」

  錢教授接過布包,沒有急著打開:「只靠這些,你看不出脾破裂。」

  「看不出全部。」程映雪把記錄本放到他面前,「可我能知道,人不是醒著就安全。外傷後臉色變差,脈搏上去,血壓往下掉,尿量少,這些不能等。」

  「你昨夜不是不能等。」錢教授翻開她的記錄,「你是一步都沒亂。周啟明擋著,你沒搶話。沈長明進來,你請他複查。上了手術台,你只遞判斷,不碰刀。」

  程映雪垂在身側的手收回袖口裡,粗布摩擦過左腕舊疤,她沒有抬頭:「我知道自己現在沒資格碰刀。」

  「知道資格兩個字,就還沒壞。」錢教授把布包打開,最上面是一本舊醫書,書頁邊緣有煙燻痕,夾著陳若蘭的手寫紙。

  紙上寫著戰地失血觀察,下面還有幾行小字。傷員能說話,不代表循環穩。外傷最怕被表面騙過去。

  錢教授看著那幾行字,眼皮下的疲憊被壓了下去:「這是陳若蘭的字。」

  程映雪的喉嚨被冷風頂了一下,話出口時仍穩:「宋醫生認過。她說,我母親當年寫病歷也這樣。」

  「她教過你?」

  「她沒來得及。」程映雪把布包里的另一沓紙推過去,「這些年,我只能照著她留下的東西學。學得雜,也不全,所以我更要補正規課。」

  錢教授抬眼:「你願意從基礎學起?」

  「願意。」她答得很快,「解剖,藥理,護理,病理,病曆書寫,我都補。組織要審查,我也接受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拿你醫術來源做文章呢?」

  

  「那就查。」她把舊醫書重新合上,「我不怕查我學過什麼。我怕的是,病人躺在床上,醫生卻先查自己會不會擔責。」

  錢教授把鋼筆放下,筆尖在紙上洇出一點墨:「這話別在外頭說。」

  「我只在您這裡說。」

  「你倒會挑地方。」他把昨夜記錄推回去,「程映雪,你的本事,不該是十七歲能有的水平。」

  窗外風把值班牌吹得輕響。程映雪沒替自己辯,只低頭把布包邊角抹平,像在把多年亂線壓回原處。

  錢教授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怕我把你送去審查?」

  「怕。」她抬頭,「但我更怕沒人教我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屋裡那點冷硬的審視終於鬆動。錢教授把醫書重新包好,沒有還給她,而是放進自己抽屜。

  程映雪看著他的動作,手背貼到挎包帶上,卻沒攔。

  「放我這裡。」錢教授扣上抽屜,「以後每周三晚上,你來辦公室。缺哪門課,我給你列書單。手術記錄和術後觀察,也歸我看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別應得這麼快。」他把一張空白表格抽出來,「重點培養觀察名單,我會給你報上去。觀察兩個字在前面,培養兩個字在後面。你明白嗎?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程映雪看向那張紙,「組織看我,我也看自己。」

  錢教授拿筆填表,寫到姓名時,筆鋒頓了頓:「鋒芒露出來,盯你的人會更多。昨夜那張照片,劉長河那通電話,還有這個賀字,都不是嚇唬小姑娘的把戲。」


  「他們想讓我不敢碰手術刀。」

  「他們想讓你碰錯一次刀。」錢教授把表格遞給她,「只要錯一次,你的本事就會變成罪名。到時候,救過的人未必能護住你,害你的人卻能把紙寫滿。」

  程映雪接過表格,紙邊硌著掌心:「那我就不讓他們等到那一次。」

  「靠嘴不夠。」錢教授起身,從書櫃裡抽出一本厚書,書脊磨得發亮,「從今天起,你每一個判斷,都要有記錄,有依據,有上級簽字。救人要快,落筆也要快。」

  她把書接過來,書頁帶著舊紙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: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顧行舟。」錢教授忽然提到他,「他能幫你攔門,查線索,擋閒話。但手術台前,他替不了你。」

  程映雪握書的手收緊,紙頁被壓出淺淺摺痕:「我沒想讓他替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沒想,你是不敢想。」錢教授把杯蓋扣好,「人活在世上,總有要把背交出去的時候。你若真要走軍醫這條路,別把所有人都擋在門外。」

  門口傳來極輕的響動,像鞋底擦過水泥地。錢教授的話頭停住,眼睛越過程映雪,看向門縫。

  「誰在外面?」

  走廊只有藥車遠去的聲音。門縫下,一小片煤灰被風吹散,灰里壓著半個鞋印。

  程映雪把書放進挎包,走過去拉開門。走廊盡頭,一道人影拐過樓梯口,藍布袖子從牆邊擦過去,很快不見。

  錢教授站到她身後,把那張重點培養表翻面扣住:「看來,盯你的人,比我想的還急。」

  程映雪看著樓梯口,聲音輕得只夠屋裡人聽見:「急了好。急了,就會露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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