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再碰醫院這條線?」顧行舟把紙條壓進病歷夾底下,軍裝袖口擦過床尾鐵欄,鐵欄帶著夜裡沒散盡的涼。
錢教授把門帶上,病房裡只剩老秦的喘息聲,煤爐里塌下去的灰被風撥了一下,焦煤味混著藥水味鑽進鼻腔。
林若薇看著門縫,手裡的棉簽盒被她扣得咔噠作響:「他這話,算不算自己把劉長河供出來了?」
「算他替劉長河斷尾。」程映雪把紙條上的煤灰痕記進本子,筆尖划過紙面,沒讓那點灰沾到病歷上,「方志遠不怕我們知道劉長河,他怕我們順著劉長河摸到賀秘書。」
顧行舟把輸液瓶高度重新調好,目光落在老秦家屬腳邊的網兜上:「先別動劉長河。方志遠剛來過,外面一定有人等著看我們怎麼接招。」
錢教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:「程映雪,查房。查你的病人,不查你的仇人。」
她把記錄板夾好,走到老秦床邊,先看尿袋刻度,又看腹部敷料邊緣:「秦師傅,疼得比剛才重,還是輕?」
老秦費力睜眼,喉嚨里幹得發啞:「輕點了,就是肚子漲,口裡苦。」
「口乾可以用棉簽蘸水,不能大口喝。」她把床尾表格翻到新頁,「您昨晚被機器零件打到腹部,脾破了,沈主任給您處理過。現在要熬過術後這關。」
老秦的妻子坐直身子,粗布棉襖袖口磨破了邊:「姑娘,他能活吧?廠里人都說昨晚要不是你們,他就沒了。」
「能不能活,要看接下來每一項變化。」程映雪把棉簽遞給林若薇,又把話放穩,「我們會盯,家屬也要配合。疼痛變重,肚子更脹,出汗,頭暈,尿少,都要立刻喊人。」
老秦妻子連連點頭,眼淚掛在臉上,卻先把被角掖平:「我記著,我不哭了,哭擋事。」
錢教授在旁邊看了她一眼,沒攔她繼續查房。
程映雪把記錄板往懷裡收了收,像隨口接上一句:「秦師傅,昨晚方同志提到邊境老兵。您以前在運輸隊幹過?」
老秦眼皮動了動,嘴裡的棉簽被他咬住,苦藥味在病房裡散開。
林若薇把棉簽拿開:「別咬,沾水的。」
老秦的手抓住床單邊,粗糙的手背上還留著機油洗不淨的黑痕:「年輕時跑過幾趟,不算上過前線,就是給部隊送物資。」
「那您聽過程衛國這個名字嗎?」程映雪低頭看表格,筆卻沒落下,「我父親,程衛國。」
病床上的人沒有立刻接話,原本要吐出的氣被他壓回胸口,床單被拉出一道皺褶。
老秦妻子看看丈夫,又看看程映雪:「老秦,你認識?」
「名字聽過。」老秦把臉偏向窗邊,玻璃上的霜被屋裡熱氣化出水道,「那一批人,哪能不聽過。」
程映雪抬眼:「哪一批?」
老秦的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姑娘,你別難為我。我現在躺在床上,連下地都得人扶,有些話不是我不想講,是講了連你也未必接得住。」
顧行舟站在門側,沒插話,只把病房門又合緊些,走廊里的腳步聲被隔在外頭。
程映雪沒有逼他,筆尖落回表格:「那就不講舊事。先講身體,肚子再脹,立刻叫護士。」
老秦盯著她手裡的筆,粗糙的喉音卡了卡:「你母親,是不是陳醫生?」
程映雪的筆在尿量欄旁邊劃出一小道墨痕,她把紙頁往上推,蓋住那處墨跡:「陳若蘭。」
老秦閉上眼,像是累了,又像是怕自己多看她一眼:「她給戰士縫過傷,手穩,人也好。那年回來的傷員提起她,都念一句陳醫生。」
老秦妻子眼神變了,想追著問,被林若薇輕輕按住肩:「秦嫂,先讓他歇。」
程映雪把表格夾回床尾:「秦師傅,謝謝。」
老秦卻在她轉身時,把話擠出來:「別信姓方的。」
這一句落在藥味里,輕得險些被煤爐的響動蓋過去。
錢教授的手已經摸到茶缸邊,又慢慢收回袖口裡。
顧行舟看向老秦:「您見過方家人?」
老秦搖頭,額頭冒出細汗:「沒見過。聽過。跑運輸的人,耳朵雜,嘴要嚴。程姑娘,我只能到這兒。」
程映雪把他的出汗和疼痛變化補上,沒再提程衛國:「林若薇,換棉簽,記一組脈搏。」
「好。」林若薇把表格接過去,手法比昨夜穩了許多,「秦嫂,您跟我念一遍,尿袋少了要喊人,肚子漲了要喊人,出汗頭暈也要喊人。」
秦嫂趕緊跟著念,念到後面聲音發抖,又怕擋事,把嘴咬住。
查房結束後,宋醫生在走廊拐角等著,白大褂外面披著舊棉衣,袖口露出一點洗白的線頭。
她看見程映雪出來,先遞了一隻小玻璃瓶:「手背凍裂了,抹點甘油。你母親當年一到冬天也裂,寫病歷時紙上常蹭血。」
程映雪接過瓶子,玻璃被宋醫生掌心捂過,還帶著餘溫:「宋醫生,您聽見了?」
「病房門不厚。」宋醫生往值班室方向走,腳步放得慢,「方家人來得太快,不是好事。」
顧行舟跟在兩步外,沒有貼近,卻把走廊另一頭經過的兩名學員擋在視線外。
宋醫生進了空處置室,把搪瓷盤收進柜子,盤底碰出清脆一聲:「當年若蘭追問戰報時,也有人這樣來勸。話講得客氣,句句都是為她好。」
程映雪把甘油瓶攥在掌心:「勸她停手?」
「勸她養身體,勸她別把舊事翻亂,勸她為了孩子多想想。」宋醫生把櫃門合上,木門年久,合了兩次才關嚴,「若蘭那時病得厲害,咳起來手帕上都是血,還要去找原始戰報。」
程映雪把甘油瓶放到桌邊,先扶正一隻歪著的搪瓷杯,杯底刮過木面,發出澀響。
宋醫生看著她這個動作,眼圈紅了,卻沒伸手安慰:「她那時也這樣,難受了不哭,先收東西。把藥瓶排齊,把病歷壓平,像只要桌面齊整,人就還能撐。」
程映雪的聲音輕下去:「她查到哪一步了?」
「沒查完。」宋醫生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張折過多次的紙,紙邊起毛,帶著舊藥櫃裡的樟腦味,「她托我留過一句話,說若以後有人問程衛國的事,先別急著找戰報,先找活人。」
顧行舟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:「活人是誰?」
宋醫生把紙攤開,上面只有半行舊字,墨色被潮氣暈開:「若蘭寫得急,後面被水泡過。我只能認出兩個字,連生。前頭像是趙,又像是別的偏旁。」
程映雪低頭看那半行字,手掌按在桌沿,木頭漆皮被她蹭掉一點:「趙連生。」
宋醫生抬頭:「你怎麼知道是趙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把那三個字寫進記錄本最後一頁,筆畫壓得很深,「但我要從這個名字查起。」
處置室外,老秦病房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喊人聲,值班護士跑過走廊,鞋底帶起濕冷的響。
顧行舟先一步拉開門,宋醫生把那張舊紙塞回程映雪手裡:「收好。別讓方家知道,若蘭留下的活口,不止一個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