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程映雪,先別去病房。」錢教授站在走廊中段,手裡捏著一份紅頭轉辦單,紙頁被他折出硬痕,「院辦讓你過去。」
林若薇抱著藥盤從病房裡出來,聽見院辦兩個字,腳下差點撞上門檻:「又來?昨晚剛救完人,今天就告到院辦?」
「這回不是匿名信。」錢教授把轉辦單遞給程映雪,鏡片後的眼神壓著火,「正式舉報,有署名,有單位章。」
程映雪接過來,紙上的油墨味還新,幾行字故意寫得端正。
舉報內容沒有提老秦術前血壓變化,沒有提沈長明的主刀決定,也沒有提錢教授全程在場,只抓住她十七歲,旁聽學員,進入手術室,參與搶救這幾個字,要求暫停她見習資格,等待調查。
顧行舟從樓梯口過來,手裡拿著昨夜值班登記副本:「誰送來的?」
錢教授把轉辦單翻到末尾:「縣廣播站劉長河轉交,政工處建議院方慎重處理。字寫得漂亮,髒處都避開了。」
程映雪把紙頁合上:「他們不求一封信把我打死,只求這封信進檔案。」
林若薇把藥盤往護士站一放,玻璃瓶撞出響:「什麼叫進檔案?」
「以後再出任何事,就能翻出來講,我早就被舉報過。」程映雪把轉辦單還給錢教授,「醫術來源可疑,資格可疑,程序可疑,一層層蓋上來。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,101𝔨𝔨𝔰.𝔠𝔬𝔪超實用 】
錢教授看著她:「明白就好。進去以後,少講情緒,多講記錄。」
院辦里坐了三個人,院辦主任唐文德居中,周啟明坐在旁邊,膝上放著病歷夾,沈長明也被請來,白大褂還沒扣齊。
桌上攤著舉報信,手術記錄,術後觀察表,值班登記,幾張紙擺得清楚,卻壓不住屋裡的煤煙味。
唐文德拿起舉報信:「程映雪同志,院方不是不信你,但有人舉報,我們要按程序核實。昨夜手術,你是否進入手術室?」
「進入。」她站在桌前,挎包帶搭在肩上,沒有往椅子上坐,「身份是見習助手。」
「是否在手術中參與判斷?」
「參與記錄,提醒器械順序,提示污染風險。醫療決定由沈主任,錢教授和麻醉護士共同執行。」
唐文德看向周啟明:「周醫生,你昨晚在場。她這話準確嗎?」
周啟明的手在病歷夾邊緣摩挲,紙角被他壓彎,又被抹平:「準確。術前是否備手術,是我和錢教授爭議後請沈主任會診。沈主任決定探查。程映雪沒有下醫囑。」
沈長明把手術記錄往前推:「手術刀在我手裡,止血鉗在我手裡,簽字也在我這兒。舉報信若認為她擅自手術,可以讓寫信的人來給我講講,哪一刀是她劃的。」
唐文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:「沈主任,別帶氣。」
「我不帶氣。」沈長明把手套拍在桌上,橡膠發出悶響,「我帶記錄。」
錢教授把昨夜觀察表攤開:「術後危機是這張表提前抓住的。若按舉報信的意思,十七歲學員不該碰記錄本,那老秦後半夜那次變化,誰來補?」
院辦里安靜下來,窗外有人推車經過,車輪碾過水泥地,吱呀聲拖得人心煩。
唐文德看向程映雪:「你本人還有補充嗎?」
程映雪從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抄副本,放到舉報信旁邊:「我補三點。第一,昨夜全部關鍵時間點都有醫生簽字。第二,我沒有越過見習權限。第三,若院方認為我的觀察表有問題,可以組織覆核,把錯誤寫出來,我按結果改。」
林若薇站在門外,忍不住往裡探身:「那要是沒錯呢?」
錢教授掃了她一眼,她立刻把頭縮回去,可鞋尖還釘在門邊不走。
唐文德把手抄副本拿起來,看到紙上每一項都有時間,有對象,有簽字欄,手指在紙邊敲了兩下:「你一早就準備了這個?」
「昨晚錢教授讓我記住,救人要快,落筆也要快。」程映雪看向舉報信,「既然有人喜歡用紙害人,我也用紙保命。」
顧行舟把值班登記推上桌:「這份是昨夜手術室外登記。家屬簽字時間,廠方到場時間,工友證詞封存時間,都在上面。程映雪在手術室內時,我在外面清場,未見她單獨接觸家屬或私改材料。」
唐文德抬眼:「顧連長,你這是以什麼身份提供?」
「以昨夜現場秩序負責人身份。」他把登記簿翻到老孫簽字那頁,「也以軍區派駐協助調查人員身份。」
周啟明忽然把自己的病歷夾打開,抽出術前醫囑單:「還有這個。備血,外科會診,手術室準備,是我寫的。若要追責,從我這張醫囑單追,不必繞到旁聽學員身上。」
程映雪看了他一眼。
周啟明沒回看,只把醫囑單按在桌上:「我昨晚怕擔責,這不丟人。丟人的是怕到讓別人替我背黑鍋。」
沈長明嗤了一聲,沒損他,只把手術記錄和醫囑單並排放好。
唐文德把幾份材料收攏:「院方初步意見,程映雪昨夜未越權,繼續見習。但鑑於外部舉報存在,後續進入手術室須由帶教老師書面確認,所有操作範圍須留痕。」
錢教授點頭:「我同意。書面確認由我簽。」
程映雪接過退回的手抄副本:「我接受。」
唐文德把舉報信另夾一頁:「這封舉報,院方會留檔,但備註核實結果。」
「請把核實結果寫在同一頁。」程映雪抬起眼,「不要讓舉報單獨躺在檔案里。」
唐文德擦眼鏡的動作慢下來:「你知道檔案怎麼被人做文章?」
「我見過太多半句話害人。」她把挎包帶往肩上提了提,「舉報可以留,調查結果也必須跟著留。否則幾年後,別人只會翻到前半句。」
院辦主任看了錢教授一眼。
錢教授把茶缸蓋扣回去:「她要求合理。」
顧行舟補了一句:「我也會把今天的核實結果送一份給省軍區。」
唐文德的臉繃了繃,最後在舉報信底部寫下核實意見,筆尖劃得很重。
走出院辦時,林若薇立刻跟上來,壓著嗓子:「這算壓下去了?」
「算擋住這一刀。」程映雪把手抄副本塞回記錄本,「但刀柄還在人家手裡。」
周啟明從後面出來,把一沓空白觀察表遞給她:「昨晚那種格式,再給我一版。以後急診和術後都用。」
林若薇看他的目光變了又變:「周醫生,你這是站我們這邊了?」
「我站病歷這邊。」周啟明把空白紙往她懷裡一塞,「還有,你別亂笑,表格抄十份。」
林若薇抱著紙,嘴角壓不住:「抄就抄,比寫檢查強。」
錢教授走在前面,沒回頭:「程映雪,下午開始,每個病例做雙份記錄。一份進病歷,一份進教學檔案。所有簽字按流程來,不准省。」
「是。」她把舊紙和新表格分開放好,「以後他們要查,就讓他們查完整的。」
顧行舟跟她並肩走過窗邊,外頭的風把宣傳欄上的紙吹得啪啪響,他把一張被風掀起的通知按回去:「你從今天起,會更累。」
「累比糊塗好。」
他看著她手裡的記錄本,紙角已經磨起毛邊:「我讓老孫幫你找複寫紙。軍區倉庫還有舊夾板,也給你拿幾塊。」
程映雪的腳步慢下來:「顧行舟,你不必每件事都替我補上。」
「不是替你。」他把通知紙釘牢,鬆開手時,圖釘在木板上咬住紙角,「你要把路踩穩,我負責讓人別在你腳下挖坑。」
她沒有立刻接話,只把記錄本抱得更穩。
走廊盡頭,老孫急匆匆趕來,手裡捏著一份電報紙,紙面被汗和冷風揉得發皺:「顧連長,省軍區來的急件。京城批示,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