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別在走廊拆。」顧行舟接過電報紙,掌心把皺起的邊角壓平,「錢教授,借您辦公室。」
錢教授看見電報抬頭,臉上那點疲色被硬生生收住:「進來,把門關上。林若薇,你守門,誰來都說我在補覺。」
林若薇把藥盤往護士站一擱,像領了天大的任務:「明白。誰敢敲門,我讓他先抄十份觀察表。」
辦公室門合上後,煤爐火正旺,熱氣把窗霜烤出一道水痕,桌上那隻搪瓷杯還壓著上午的核實意見。
顧行舟把電報紙攤開,又從軍裝內袋取出一封信,信封邊角方正,落款是京城軍區干休所轉。
錢教授先看批示,越看眉頭越松:「同意程映雪繼續參加軍醫培訓。要求省軍區整理程衛國烈士遺屬安置異常材料,核查撫恤流向,必要時上報京城。」
宋醫生剛被請來,站在門邊聽到程衛國三個字,手裡的藥瓶差點碰到櫃角。
程映雪看著那幾行字,紙上的鉛字並不多,卻像一條被人從泥里挖出的路,終於露出一點硬底。
錢教授把批示遞給她:「這不是給你免死。是告訴那些人,程家的事,上面看見了。」
她接過電報紙,手背上的凍裂被甘油潤過,碰到紙邊時仍有細細的疼:「誰推動的?」
顧行舟把那封信放到她面前:「我爺爺。蘇老也簽了意見,鄧政委走了省軍區程序。」
程映雪沒有急著拆信,先把電報紙折好,按著摺痕壓了兩下。
錢教授看她這副樣子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:「想哭就出去哭,別在我桌前把眼淚掉進檔案里。」
「我不哭。」她把批示放進記錄本夾層,嗓子卻被煤煙和熱氣堵得發澀,「我只是沒想到,這麼快。」
顧行舟把信往前推了推:「爺爺給你的。」
程映雪拆開信封,裡面只有一頁紙,字鋒硬朗,墨跡透著老軍人的筋骨。
信上沒有長篇安慰,只寫了幾句話。
程家孩子不必急著證明自己給所有人看。
身體養好,課好好補,路要走長。
有人查你,你就把記錄寫清楚。
有人欺你,你記住,程家不是沒人。
最後一行落款,顧振邦。
辦公室里沒人急著開口,爐火輕響,窗外風把樹枝擦過玻璃,發出細碎動靜。
程映雪把信紙放回桌上,先伸手扶正錢教授桌角那隻舊墨水瓶,瓶蓋本來就蓋得嚴,她卻又擰了一遍。
宋醫生眼眶紅得厲害,轉身去整理藥櫃:「顧老首長還記著程家。」
錢教授把杯蓋扣住:「他何止記著。批示一到,上午那封舉報就成了笑話。」
「不是笑話。」程映雪把信折好,動作比拆信時慢,「舉報會變多,只是他們不能再把我當沒人管的孤女。」
顧行舟看著她把信放進挎包內層:「爺爺還讓我轉一句話。」
她抬頭:「什麼話?」
「他讓你別把自己熬成一把薄刀。」顧行舟把桌上的甘油瓶拿起,遞到她手邊,「刀太薄,能傷人,也容易折。」
程映雪接過小瓶,玻璃貼著掌心,溫度被他捂熱了些:「顧老首長管得寬。」
錢教授哼了一聲:「嫌人管?那你把上午抄的表格拿來,我再給你加二十份。」
宋醫生也把藥櫃門合上:「你母親當年要是肯多讓人管一點,也許不會那麼苦。」
這話出口,屋裡安靜下來。
程映雪把甘油瓶放回挎包,沒有躲開這個話題:「她那時身邊有人嗎?」
「有。」宋醫生看向窗外,「可她怕連累人,很多話只留半句。若蘭不是沒人幫,是她把能推開的人都推開了。」
錢教授把這句話接過去:「你別學她這一點。」
程映雪看向顧行舟,顧行舟沒有趁勢多講,只把批示副本裝進文件袋:「我送一份去鄧政委那邊,院裡留一份,錢教授這裡留一份。你手裡的原件,自己收好。」
「顧行舟。」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的手還按在文件袋封口上:「嗯?」
「謝謝。」
這兩個字落得不重,卻讓宋醫生整理藥瓶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錢教授低頭翻書,書頁翻過頭,又被他翻回來,像沒聽見。
顧行舟看著她,原本要扣文件袋的線繞錯了一圈,他解開重來:「謝我,還是謝顧家?」
「都謝。」她把顧振邦的信收進內袋,「也謝你把信帶給我。」
「你站得住,別人才護得住。」他把線扣好,文件袋邊角被壓得整齊,「程映雪,顧家能護你一程,錢教授能教你一程,宋醫生能替你守一段舊事。可你要走到最後,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踩實。」
她看著他軍裝袖口上的磨痕,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只是提醒,也像承諾。
「我會站住。」她把記錄本抱在懷裡,「不是為了讓你們白護。」
顧行舟把文件袋夾到臂彎:「不是白護。你救人,查案,給程家討公道,也是在替我們守底線。」
錢教授把書合上:「行了,別在我辦公室講得跟宣誓似的。程映雪,下午到解剖教室補課。顧行舟,你該查劉長河查劉長河,別杵在這裡礙眼。」
宋醫生忍不住笑了一下,很快又壓住:「我去看看老秦。他若再肯吐半句話,我來找你。」
程映雪點頭:「別逼他。他剛做完手術,先保命。」
「你倒會勸別人保命。」宋醫生拉開門,走廊里的冷氣灌進來,「自己也記住。」
門外,林若薇正叉腰攔著羅建平,腳邊還放著一沓空白表格。
羅建平臉色發緊:「我就是來送材料。」
林若薇把手一伸:「材料給我。錢教授在補覺,你要是想進去,就先解釋為什麼你的袖口也沾煤灰。」
屋裡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到門口。
羅建平把手往後縮,藍布袖口擦過門框,灰黑色痕跡蹭在白牆上,留下歪歪一道。
顧行舟走過去,擋住他的退路:「材料留下,人也留下。」
羅建平的喉頭滾了滾,手裡的牛皮紙袋被攥出皺紋:「我只是替別人送。」
程映雪從桌邊拿起那份京城批示,紙頁壓住顧振邦的信封,聲音不重,卻讓門口的人都聽清了:「替誰送?」
羅建平沒接上話,紙袋底部裂開一道口子,幾張照片滑出來,最上面那張背後,赫然寫著程衛國三個字。